第292章 魔降
    几乎在得到那股强大的灵魂之力后，埃里克就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
    在魔王命令下，他爬上了灵魂晶体构成的水晶山。
    接触的瞬间，灵魂晶体中涌出的无数纯粹恶念，便立即衝垮了魔王强加於他的命令。
    然而还没来得及恢復对自身的控制，恶意浪潮已经淹没他自己的意志。
    就如魔王所说，灵魂之力中包含著的是只剩下纯粹恶意的暴虐怨念，不带任何记忆或者意识，却也因此具备更加纯粹、合一的攻击性。
    这股恶意瞬间侵蚀到埃里克意志的每个角落，肆意扭曲他过往每一秒的记忆。
    童年叔叔教习剑术的记忆，扭曲为单方面的暴力泄愤，围观侍卫们的善意欢呼，转变成助紂为虐的仗势欺凌，妹妹始终冷漠；
    在圣都的两年修行，饱含著老圣女无穷的恶意与逼迫，老人面目再无半点慈祥，贴身的修女总在暗讽，骑士们对他只有嘲笑；
    古拉迪亚森林里的女德鲁伊暗中驱蛇，引他上鉤，来自北境的银髮亚兰人心怀杀念，想將他的脑袋奉献魔族，卡斯特费尔的女法师时刻惦记著他的財富，帝都的皇帝么妹欲借他家族权势，夺取皇帝之位……
    记忆里的每张面孔都被恶意扭曲，滔天的恶念冲刷著他的脑海，催促著他成为它们的一部分。
    否定一切，毁灭一切！
    “——埃里克，为我取出荆棘魂冠！”
    魔王的意志再度强加於他，成为无尽恶意冲盪里仅存的一丝驱动力。
    身体继续按照魔王的意志行动，然而这一丝念头也在不断遭受衝击，步步艰难。
    不知何时，一顶黑色的王冠出现在他手中。
    接触的瞬间，来自脚下和手中的两股强大恶念，在埃里克脑海里发生碰撞，几乎彻底摧毁他的意志，却也因此碰撞出一丝真空，让他在无止沉沦中恢復短暂的清醒。
    必须结束这一切……
    举剑抹喉的瞬间，他听到了另一道声音。
    “埃里克！”
    是娜塔莉亚。
    眼见所见的焦急面容，瞬间驱散恶意对记忆中那张脸的扭曲。
    他只能催促她立即离开这里，想办法逃离。
    “下来，埃里克。”
    魔王的意志再度强加，他从无数恶意的源头跃起，终於脱离。
    失去后续恶意的支持，充斥他脑海与记忆的那些纯粹的恶意，甚至禁不起他一瞬间的注视。
    他本身的意志开始反击，经过大量灵魂之力的强化，意志的反击强而有力，迅速驱散暴虐怨念，重占主导地位。
    而恢復清醒的瞬间，他看见的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魔王帝戈特。
    回想起魔王在魔王墓中试图控制他却失败的尝试，他现在明白魔王以灵魂之力强化他的真正意图了。
    那就只有杀了魔王，才能结束彼此因奉献鲜血与復活而產生的联繫，摆脱魔王对他的掌控！
    然而他的攻击並未能真正落下。
    “停。”
    现在，魔王的意志才是他真正的主导。
    剑尖已指向魔王颈间，但他只能看著魔王取下剑上的王冠，再戴到他的脑袋上。
    已然消退的暴虐怨念捲土重来，瞬间充斥他的脑海。
    而这一次，它们彻底扎根了。
    “埃里克，回到你的土地上，去驱逐你一直想要驱逐的敌人吧，去成为拉特瑞尔的阴影……现在的你，已经拥有毁灭的力量。”
    短暂停顿后，这道声音给他下达了最后的指示。
    “等一切都结束，你就沉睡吧。用荆棘魂冠的力量，让你的生命为我延续到时间的尽头。”
    ……
    莱绥尔。
    魔族不断强攻，攻势不停，已经持续了大半个月。
    现在已经没有人再认为，魔族进攻圣都只是对进攻古拉迪亚这座帝国粮仓这件事的掩护了，圣都沦陷的可能性与日俱增，倒在圣城外的尸体越来越多。
    无论是手无寸铁的平民信徒，还是全副武装的精锐骑士，都不断倒在魔族不要命的进攻下，魔族似乎铁了心要攻下这座最后的圣地。
    而所有人都知道，没有援军会来支援这里了。
    魔族已经攻下古拉迪亚大半的土地，全力进攻古拉迪亚与莱绥尔，而帝国此时不但要面临魔族的强攻，南方边境阿尔沙的军队，甚至已经打进了多恩的塔林城，帝国已然自顾不暇。
    莱绥尔摇摇欲坠，破城之日，甚至能数著手指头猜测了。
    內城被魔族重重包围，逃亡圣山的路径也被完全封锁，教廷逃无可逃，圣女修道院也已经陷入绝境。
    “……”
    大雪纷飞，听著城墙外面的廝杀声，阿莱娜握著匕首的手不断颤抖，不只是因为寒冷。
    她没想到自己还会有再拿起匕首的一天，更没想到会是在面对魔族大军的时候。
    她望向身旁，圣女修道院的修女们都已经被驱使到內城城墙下，作为保护教廷的最后一道防线。
    无论是圣女院的女官，还是来自卢蒂亚的贵族之女，此时都被一视同仁地安排在这里，有的人手里甚至都没有武器，只有一本圣典。
    “不要害怕。”身前响起大修女贾碧的声音，“圣女殿下已经先一步返回神国，我们现在只是追隨他的脚步，脱离这尘世。”
    “……”
    阿莱娜心中一痛。
    圣女殿下已经死了。
    大半个月前，圣女在卡斯特费尔身死的消息便通过翼人的羽翼传到了莱绥尔。
    ——圣女埃里克，以及与他一同游歷南方的帝国大长公主娜塔莉亚，在卡斯特费尔星原学宫陷入魔族重围，甚至死无全尸。
    结合当下局势，从卢蒂亚到莱绥尔，士气几乎崩溃。
    阿莱娜已经想不起来十多天前自己在干什么，得到圣女死讯后，整个修道院的时间似乎都停滯了，直到今天，宗座宫的人强行驱赶她们过来守城。
    她望向后方，那些贵族出身的修女已经哭到没有力气，倒在地上，但身后宗座宫的修士不许她们离开，即便他们自己此时也快崩溃了。
    更遥远的后方，教宗与枢机们集中在宗座宫里，她甚至听说那边已经做好了焚烧整座宗座宫的准备——魔族压根不接受他们的投降。
    阿莱娜默默收回视线，任由情绪发散，而不是像旁边几个修士那样不断给自己施加寧心静神的神术。
    攻城的动静持续不断，越来越激烈，战线已经退无可退，內城城墙上不时有人倒下，箭矢不断飞入。
    很快，城墙上的守城骑士消耗殆尽，又有人呼喊著让她们这些修女分出一部分上去防守。
    在身旁的几名女官要被拉上城墙时，阿莱娜终於没忍住开口阻拦，“她们上去能做什么，她们就只是普通的修女！”
    “隨便做点什么，圣光惩戒总会吧？”
    “我说了，她们只是普通修女！”
    “那你替她们上去！”下来要人的修士，转而將阿莱娜和几个看起来有点用的修女拉上了城墙，其中也包括大修女贾碧。
    登上城墙，阿莱娜再次看到已经完全化作废墟的莱绥尔外城，最后一批教会骑士正在城墙下抵御著魔族的进攻。
    进出莱绥尔內城的唯一通道，此时被教会骑士与魔族战士的尸体堆迭著，血染大地。
    “支援他们！”將她们拉上来的修士大吼，阿莱娜握紧胸前的圣灵吊坠，用自己唯一能够攻击到那些魔族的圣光惩戒，徒劳无功地支援著。
    几道圣光先后打在那些魔族战士身上，烧得它们皮开肉绽，反而激起它们的血性，廝杀起来更加凶狠，阿莱娜就看见被自己攻击到的那个魔族，猛地一刀將一个失去抵抗能力的教会骑士脑袋砍飞了出去。
    “唔……”
    旁边的修女见到这种血腥的惨状，直接趴在城墙上呕吐起来。
    下一秒，从城墙下面掷上来的一把骑士长剑，从她脖子里插了进去。
    “梅维斯！”
    阿莱娜赶紧將她拉到城墙后面躲避，梅维斯嘴里吐著血，似乎想说什么，只是不成人言，反而让她吐出的血越来越多。
    阿莱娜颤抖著对她施展起治疗的神术，然而神术的光芒刚落到她颈间，她就没了动静。
    “她死了。”旁边的修士冷声说道，拔出插在她脖子上的长剑。
    “圣裁剑刃！”
    金光在剑身上涌现，修士握紧长剑，又朝城墙底下看了一眼，大吼一声，然后跳了下去。
    阿莱娜站起身，发现他跳到了一名魔族战士身上，借著下坠的势头一剑砍下了它的一只胳膊，然后便被旁边衝过来的另外几名魔族战士砍翻，再没有一点动静。
    “达妮婭那些年在边境，是否也面临过这样的战斗呢。”
    贾碧看著底下，她会施展的攻击性神术比阿莱娜稍微多几个，除了圣光惩戒，还有几种威力没多大的圣焰法术，此时一刻不停地朝下面施放著。
    “我和老师在边境没经歷过围城……野外的遭遇战，或许更危险，或许不如现在……我已经不记得了。”
    阿莱娜怔了怔，继续朝底下扔著圣光惩戒。
    贾碧说了这么一句，便不再开口，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闷哼一声，整个人趴在城墙上不动了。
    阿莱娜连忙去扶，发现她胸口中了一箭。
    “大修女！”
    箭矢深深没入身体，沾上血后更是湿滑，阿莱娜拔了两三次才拔出来，赶紧施展神术治癒不断涌血的伤口。
    贾碧从昏迷中转醒，靠著城墙，看著阿莱娜和旁边另一名修女为她治疗，目光又在更后方凝聚。
    那是莱绥尔內城城墙的另一端，此时忽地放出耀眼光华。
    贾碧眨了下眼，似乎是在几秒钟后，又似乎只是下一瞬，剧烈的轰鸣隨之传来。
    轰！
    身后突然的巨响让阿莱娜抖了一下，回头一看，宗座宫附近的另一端城墙上光华闪烁。
    一群红色衣服的人影，正从那边涌上城墙。
    “最终献祭……”贾碧倚靠著城墙，望著另一边，声音虚弱，“狂信者才能掌握的神术。那些贴身护卫的骑士牺牲自己，为那些枢机创造突围的机会了……教宗肯定也在其中。”
    轰！
    她话音刚落，伴隨著耀眼的光华，自爆的轰鸣声再度响起，隱约还有喊杀声从那边传来。
    阿莱娜扭头望著，忽然感觉有只手握住了她。
    回头一看，贾碧握著她的手，对她摇摇头，让她停止治疗。
    “到此为止了。就让我死在这里吧，总好过魔族衝上城墙，再死在它们的刀下。”
    “大修女……”
    “往那边逃。”贾碧用目光示意城墙的另一边，“跟著那些贪婪自私的枢机们一起逃，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但不要跟著他们上圣山，上山被围，也只是迟死一两天而已。”
    轰鸣声不断传来，贾碧催促：“快走，迟了就没机会了。去古拉迪亚找达妮婭，她肯定还活著。”
    阿莱娜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犹豫，拉上另一名修女，同时对著城墙下面的修女们大喊，让她们一起往另一边逃跑。
    驱赶她们过来的那些宗座宫修士，此时都茫然地看著另一边的城墙，没有一个人阻止。
    没一会儿，他们也加入逃亡的队伍，爭先恐后地朝那边跑去。
    离得越近，阿莱娜越能感受到那些狂信者骑士最终献祭產生的巨大威力，持续且频率越来越高的轰鸣让她两边耳朵嗡嗡作响，她几乎已经听不见別的声音。
    而等她跑到那边的城墙，才发现城墙外围已经垮塌，而底下都是魔族，枢机们压根没能突围！
    一个个狂信者骑士冲向魔族，试图用自爆创造通路，但即便炸开口子，外围的魔族很快便会填补上来，数量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啊！”
    身旁的修女发出惊叫，阿莱娜听不见，但能感受到她的惊恐，顺著视线望去，她看见一个红衣枢机被几个魔族战士抓住，扯胳膊拽腿，直接肢解了。
    “……”
    她几乎吐出来，强行忍住，可心底已经被绝望填满。
    ——枢机们突围的行动非但没能成功，反而加速了內城的沦陷，魔族发现这边城墙垮塌，已经不断朝著这边涌过来了。
    不可能再从这边突围了。
    阿莱娜感觉自己似乎找回了一些往日在边境时的记忆，一把拉住身旁的修女，带著她往回逃去。
    如果魔族都被这边的城墙缺口吸引，那边说不定会產生一点空隙……
    一边在城墙上往回逃著，她一边望向底下，发现这边逃生无望后，修士修女们也四散逃开。
    回到之前待的那段城墙，阿莱娜脚步一顿。
    贾碧倒在那里，手里握箭插在心口，已经死去。
    “大修女……”另一名修女声音颤抖。
    “你先下去。”阿莱娜深吸一口气，跨过贾碧的尸体，又凑到墙边，望向底下。
    这边的魔族果然减少了许多，都在往另一边转移，城墙下抵抗的骑士们茫然未知，但都抓住这个难得的喘息时机，为自己或活著的同伴治疗。
    这边有突围的机会！
    阿莱娜心头狂跳，可当她抬起视线，另一股绝望再度笼罩上来。
    ——城墙周围的魔族是都涌向了另一边的缺口，可外围的魔族，也都朝这边补充过来了。
    莱绥尔外城的废墟，就是魔族大军的临时营地。
    短暂的喘息之机，或许是她与莱绥尔守军们最后喘息的机会。
    在令人窒息的寒冷里，阿莱娜又回到贾碧身旁，瘫坐下来，看了看插在她心口的箭矢，从旁边捡起另一支箭。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另一段城墙上的轰鸣声已经听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绝望的嘶喊。
    魔族似乎也已经从那边涌入了莱绥尔內城，喊杀声不断。
    阿莱娜盯著手中箭矢，后悔自己刚才没有趁机返回圣女修道院，而现在已经没有机会了。
    如果有的选，她更希望自己能死在修道院里……乃至圣女塔上的那个小房间里。
    “殿下……”
    阿莱娜举起箭矢，又闭上眼，眼前浮现出半年多前，圣女殿下离开这里时的样子。
    那就是她和他的最后一面。
    现在，她可以追隨他而去了。
    眼泪滑落，阿莱娜睁开眼，刺向脖颈的箭矢猛地停住。
    ——圣都广场上空，出现了一个漩涡。
    乌云捲动，漩涡中光华闪烁，仿佛雷电。眨眼的时间，漩涡越转越急，越来越大，某一刻，光与影的闪烁到达极致，漩涡的正下方的广场上，凭空出现两道身影。
    “……”
    望著其中一道高大的身影，阿莱娜与內城的倖存者们都感觉自己的灵魂似乎颤抖了一下，隨之而来的，则是一股想要膜拜的衝动。
    “神明……耶拉，您终於来拯救您的信徒了吗……”
    然而下一刻，那道身影高举长剑，周身黑气狂涌，又发出一声令人惊悚的恐怖咆哮。
    “魔族——死——”
    纵贯长空的一剑，朝著魔族涌入的城墙缺口斩去。
    空气似乎波动了一下，下一瞬，整段城墙在轰鸣中湮灭。
    那道身影转瞬便出现在另一边，似乎只是在挥砍空气，然而剑光所及，任何物体都隨之湮灭消失。
    阿莱娜怔怔地看著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
    “殿下……？”
    似乎听见了她的呼唤，埃里克远远抬起视线，脸上黑气翻涌，头顶悬浮的王冠黑光闪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