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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0章 征程(三)

    第630章 征程(三)
    2月20日清晨,邵武军港(今温哥华岛埃斯奎莫尔特)笼罩在一片浓重而潮湿的海雾中。
    虽然已近初春,但来自太平洋的寒流依旧让这座新兴军港的空气里带著刺骨的凉意。
    码头上,木质栈桥被露水浸润得顏色深黯,远处维修船坞里传来的金属敲击声,在这静謐的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
    “海昌號”巡航舰,这艘在不久前结束的对西班牙战爭中立下功勋的“海燕”级战舰,静静地停靠在三號泊位。
    经过一个多月的保养和维护,它修长的舰体被重新刷了一层灰白色,与深蓝色的海水形成鲜明对比。
    吃水线以下的防污涂层漆黑如墨,崭新的铜质船底包片在水波间也若隱若现。
    桅杆和帆桁经过仔细打磨后涂上了清漆,露出柚木天然的纹理。
    所有铜製配件——从炮窗铰链到罗经柜——都被水兵们用浮石和软布擦得金光程亮。
    就连侧舷那排炮门也重新勾勒了黑边,远远望去,整艘战舰仿佛刚刚出鞘的利剑,焕发著凛冽的锋芒。
    大副潘仲文上尉靠在船舷边,藏青色的海军大衣领子竖著,抵御著寒风。
    他目光有些游离地望著码头上熙攘的人群,那里有哭泣的妇人,有用力挥手的汉子,还有被抱在怀里、懵懂张望的孩童。
    一位老妇人正將护身符塞进儿子的行囊,那个年轻水兵不好意思地左右张望。
    他们都是来为即將远行的亲人送別的,每一张面孔背后,都是一个家庭的牵掛,每一次挥手,都可能是一次漫长的等待。
    “听说————”潘仲文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打破了舷边的沉默,“上面打算在未来一年里,將咱们海军里的所有武装商船全都给裁撤了?
    旁边的代理舰长白永丰上尉正举著望远镜,看著港湾入口处一艘正喷吐著浓黑煤烟的机帆船。
    那粗壮的烟囱与高耸的枪桿形成了奇特的混合,象徵著新旧时代的交替。
    听到潘仲文的话语,他嘴角扯了扯,视线却没离开镜头:“上面的长官自有安排,你操哪门子心!那些船本就是应急之物,战时徵用改装,如今和平了,自然要尽数裁撤。”
    “难不成还指望它们作为我们海军舰队的支柱?”
    他调整著望远镜的焦距,仔细观察著那艘即驶出港湾的机帆船,心里猜测著它即將前往的目的地。
    “可是,这战爭刚结束,就开始大规模裁撤海军力量,是不是太著急了点?”潘仲文嘆了口气。
    一周前,中枢委员会下发公告,国民大会正式批准了新华与西班牙在南平签订停战和约,结束了这场持续两年八个月的战爭。
    这个消息,顿时让正在欢度新年的新华民眾沸腾不已,街上隨处可见庆祝的人群。
    虽然,这场战爭全程都在西属美洲的领土上进行,使得新华本土根本未曾闻到半分硝烟,但对於那些来自战乱频发的大明移民而言,心里还是隱隱有一丝恐慌。
    中枢政府和地方政府一再宣传,新华军战无不胜,在西属美洲战场上不断取得胜利,还將大量的战利品一船一船地拉回新华本土。
    但这两年多时间里,百姓仍对战爭存有几分惧意,唯恐会祸及自身,破坏他们好不容易才获得的幸福日子。
    就像当年建奴兴兵祸乱辽东,谁也未曾想到,这个起於辽东一隅、被大明朝中诸公蔑称为“最尔小丑”的蛮族势力,竟会如燎原野火般吞噬辽瀋,破边墙、
    蹂京畿,乃至三东,最终成为大明最为凶顽难除、悬於社稷顶上的利刃。
    虽然,这场战爭全程都在西属美洲的领土上进行,使得新华本土根本未曾闻到半分硝烟,但每户人家都通过报纸关注著前线的战况,他们中不少人还记得神州故土的战火带来的创伤。
    如今,西夷颓败求和,签署停战协议,使得这场战爭终於结束,让所有新华民眾皆不由鬆了一口气。
    同时,这也使得新华民眾生出几分自信和慰藉。
    新华政府和军队,是可以保卫我们安全的!
    “那些武装商船大部分都是临时徵召和改装的,性能参差不齐,维护也困难。”白永丰放下望远镜,语气平淡,但眼神深处也闪过一丝复杂,“和平时期,自然不能作为我们海军的战舰长期保留。”
    “换一个角度来看,將它们裁撤掉了,正好可以腾出编制和经费,新建更多、更强大的专业战舰。这也是我们海军建设正规化的必然之路。”
    他像是在说服潘仲文,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可我还听说,我们海军的造舰计划也要被砍掉大半,转而去生產建造更多的民用船只。”潘仲文幽幽地说道。
    “我们海军的造舰计划要被砍掉大半?你听谁说的?”白永丰转过头,眉头紧紧皱起。
    这个消息,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料。
    “从海军学院那边传出来的。”潘仲文闷闷地说道,视线从码头收回,看著白永丰,“说是某个教官在上课时,警告一些表现不好的学员,若是未能通过考核,到最后只能去几家海上运输公司去洗甲板。”
    他压低了声音,“那位教官还说,海军战舰数量的增加会在战爭结束后,將在某种程度上放缓,每个海军学员的考核与分配將面临前所未有的竞爭。我们海军,將没有那么多战斗岗位接纳这些还在就读的学员。”
    “不至於吧?”另一边的枪炮长吴弘昌中尉听到了,顿时瞪大了眼睛,“咱们海军是战略兵种,即便战爭结束了,那在人员储备上也要保持相当规模的数量,以备不时之需。”
    “中枢————中枢难道看不到这一点?再怎么缩编海军规模,也不至於连海军学院毕业的学员都无法接收!”
    潘仲文瞥了他一眼,抬手指了指军港外的海面:“咱们击败了西班牙人后,在太平洋地区,我们新华海军还有可堪一战的敌人吗?西边是广阔无垠的大洋,南北两边————除了些零星的土人舟楫,还有谁?”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既然没有了迫在眉睫的海上威胁,那中枢和国民大会的那些代表们,还会同意海军保持那么大的庞大规模吗?”
    “他们现在更关心的是恢復生產,是接纳更多的移民,是开垦土地和建设工厂。据说,打了两年多,政府所发的战爭国债,可是压得上头喘不过气。”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在场几名海军军官的心头。
    吴弘昌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潘仲文说的句句在理。
    他想起上周去陆军驻地找同乡时,看到他们也在大规模復员士兵。
    作为军人,他们考虑的是军略和外来威胁,但中枢政府,考虑的是预算和民生。
    持续了两年八个月多的战爭,虽然以新华的胜利告终,但也消耗了大量的国力。
    和平降临,裁军节流,几乎是所有国家的常態。
    “我们不是要去大明吗?”吴弘昌沉默了片刻,隨即想到了什么,眼中重新燃起光芒,“大明的郑芝龙,东番岛(台湾)的荷兰人,可不都是我们未来贸易和移民的海上威胁?”
    “此番,我们海昌號”作为前期进抵大明的海军战舰之一,不就是为了遏制他们的潜在威胁吗?在这种情势下,我们新华海军总得要保持应有的战舰规模和战力吧?”
    他將目光投向遥远的西方,投向那片神州大陆,那里是是新华定基发展的战略所在。
    无论是为了获取更多的人口资源,还是为了在那片即將迎来巨变的土地上拥有强大的影响力和威慑力,一支强大的海军都是必不可少的决定性力量。
    “就郑氏那些福船、广船?”潘仲文的语气带著一丝海军军官对落后技术固有的轻视,“他们那些小舢板,大部分还是靠跳帮肉搏的老路子,正经打起来,怕是连我们此前改装的武装商船都未必打得过,更遑论我们专业的海燕”级巡航舰?”
    “我觉得,就以我们海军目前十六艘“海燕“级,若是战术得当,就能打爆他郑芝龙。当然,前提就是,郑氏那上千条船不要凑在一堆,然后一拥而上,跟我们拼消耗。”
    “如果只是打几场规模不大的局部海战,凭藉火炮射程和舰船的航速机动性,我们肯定占据绝对优势。”
    “说得是呀。”吴弘昌说道:“所以,咱们海军的舰船数量还是不能太少,要不然没法对付。要知道,我们的潜在对手除了郑氏,还有盘踞东番岛和巴达维亚的荷兰人,他们的盖伦武装船装备和战力,可比郑氏要强上一截。”
    “我认为,最起码要有二十艘以上的专业战舰长期部署在大明海域,才能对所有潜在敌人形成有效的战略威慑。”他嘆了口气,手掌不由拍了拍船舷栏杆,“但现在,上头却准备將大量经歷过战火考验的武装商船裁撤,这不是自废武功吗?”
    “你们瞎担忧什么,上头一定早有规划和部署,断不会让我们海军自废武功!”白永丰挥了挥手说道:“这战爭结束了,自然要恢復生產和扩大移民。移民船能带来人口,商船能输出商品,带来財富,这同样是国本所在。”
    说著,他深吸了一口气,虽然海军面临缩编可能是大概率的事,心中也有失落,但他作为一艘海军战舰的主官,对中枢的任何决策必须保持统一性和服从性。
    “其实,仔细想想,即便我们只有十几艘战舰,但对郑氏也能形成强大的非对称武力威慑。”白永丰沉声说道:“郑芝龙是海盗出身,但能混到如今大明海龙王”的地位,绝不是个莽撞的人。他不会冒著与我们两败俱伤的下场,跟我们死磕到底。”
    “我认为,只要在郑氏船队面前展现我新华海军战舰应有的强大战力,他们一定会掂量一下自己的份量。”
    “若是,跟我们拼光了海上实力,郑芝龙还怎么做他的海上霸主?怎么继续向过往商船收取报水”(保护费)?怎么能压制住其他蠢蠢欲动的海上势力?”
    “上头的意思应该很明显,那就是派出一定数量的精锐战舰,对郑氏形成阻嚇”,让他们不敢轻易阻拦我们的移民船队和商船,甚至在某些方面做出让步,让渡一部分海上利益。”
    “要不然,跟我们斗下去,最后反而得不偿失,不仅自己损失巨大,而且还白白便宜了隔岸观火的荷兰人,甚至是朝廷里那些看他不顺眼的官员。”
    “我相信,在大明,一定会有很多人巴不得看到郑氏倒大霉。郑芝龙是个聪明人,他应该拎得清形势。”
    白永丰的这番分析,条理清晰,切中要害,让在场几名军官不由点头称是。
    军事是政治的延伸,很多时候,展示一番武力,秀一下肌肉,比一上来就打打杀杀更为有效。
    “要启航了!”
    就在这时,停泊在五號泊位的旗舰“海沧號”升起了一连串的信號旗,提示所有舰船准备升帆启行。
    “信號!旗舰命令:各舰立即做好启航准备,十分钟后,按预定序列出港!”桅盘上的瞭望兵大声向下復诵著命令。
    几乎在命令下达的同时,“海昌號”上原本略显鬆散的气氛为之一变。
    军官们的口令声、水兵们奔跑的脚步声、绞盘转动收起锚链的嘎吱声、调整帆索的號子声————整艘战舰顿时忙碌起来。
    十分钟后,“海昌號”、“海隼號”、“海沧號”、“海晏號”四艘巡航舰依次解缆,缓缓驶离了军港。
    它们排成一条纵队,巨大的风帆逐渐吃满了风,推动著修长的舰体破开深蓝色的海水,驶向南方。
    海鸥在桅杆间盘旋鸣叫,仿佛在为远征的队伍送行。
    它们將在港外,与始兴港出发的另外十五艘移民专用船匯合,然后组成一支庞大的船队,跨越太平洋,开启漫长的旅程。
    太平洋的波涛,也將见证这支新生力量在东方的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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