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年节(七)
当李茂才提及,他们目前所经营的“聚珍木坊”在未来一段时间內发展势头將趋於放缓时,张广厚的表情顿时变了。
“茂才兄可是听到了什么不好的风声?”张广厚有些紧张地问道。
“哦,並没有什么不好的消息。不过————”李茂才压低了些声音,儘管周围並无旁人,“我前些日子,跟工商管理处和移民署的几位办事员吃茶,听他们聊起。上头对每年移民人口的分配方向,开始在慢慢调整了。”
“当然,启明岛还是根本之地,依旧会受到高度重视,但移民数量会较此前少许多。你我都清楚,这岛就这么大,而且受地理环境制约,能適宜开垦的田地不多。”
“往后啊,新增移民的分配方向,政策上会明显向大陆倾斜,嗯,主要是往东边的金沙(今温哥华市及周边)、南边的新华湾(今西雅图市及周边),还有那子午河流域(哥伦比亚河流域)。”
“就连最南边的永寧湾(今旧金山湾),为了发展棉纺织,移民配额也增加了不少,去年就运过去差不多近万人,往后只怕还会更多。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张广厚也是精明人,一点就透:“意味著————始兴、广丰、分州这几个启明岛核心城镇,人口增长要放缓,咱们这家具的需求,尤其是那些安置性的、普通家用的需求会变少,使得我们木枋整体的增长也会跟著慢下来?”
“对嘍!”李茂才一击掌,“水涨才能船高,人多了,需求才旺。所以,咱们不能只守著始兴这一亩三分地,等著市场需求自然增长。我想著,咱们是不是该————主动走出去?”
“走出去?”张广厚微微一怔,“你的意思是————?”
“在金沙地区,也建一个分坊!”李茂才语气坚定,眼中闪烁著异样的光彩,“金沙那边,如今是中枢政府重点发展的区域之一,地域广大,人口渐多,需求潜力也隨之增长,劳力也好招,而且距离启明岛也不远。”
“听说当地为了吸引咱们这样的成熟工坊过去投资设厂,给出了不少优惠条件,土地、税收,甚至还能帮忙协调本地银行的低息贷款。————这可是大好机会!”
张广厚闻言,眉头微微蹙起,脸上掠过一丝担忧:“茂才兄,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大了点?始兴前往金沙,虽说有定期商船往来,可毕竟隔著海,往来一趟少说也要一两天,管理不便呀。”
“而且,咱们在始兴经营了十年,上下游关係、客户人脉都熟,工匠也多是本地招募或者一手带出来的,知根知底。”
“贸然去一个完全陌生地方,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万一————我是说万一,那边市场打不开,或者遇到些咱们想不到的麻烦,诸如地方政府官员刁难,或者当地势力勒索,这————这前期买地、建厂、买机器、僱工人的投入,可不是小数目啊。”
他顿了顿,补充道,“咱们兄弟俩这十年,起早贪黑,小心翼翼,好不容易才攒下如今这份还算丰厚的家业。若是金沙那边有个闪失,折了本钱事小,就怕动摇到咱们始兴的根本,那可就————真真是赔了老本。”
李茂才看著老搭档脸上真切的忧虑,非但没有不悦,反而理解地笑了笑。
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张广厚那厚实敦厚的肩膀,沉声说道:“老张,你的这些顾虑,句句在理,我都明白。”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若是放在十几年前,咱们还在大明地界上討生活的时候,別说去金沙开分號,就是听到你这番分析,我李茂才定然也会被嚇得心生退意,更是绝不敢生出这般大胆的扩张念头。”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西边,似乎要回到了那片令人窒息而又悲苦的土地:
在大明,咱们这些手艺人、小商贩,头上压著的,何止是紫禁城里那一位高高在上的皇帝?那根本就是一座看不见顶、也绕不开的巨大山石!”
“从京师的袞袞诸公,到省府州县的父母官”,再到如狼似虎的胥吏班头,乃至地方上的豪强士绅、行会把头、帮派势力————层层叠叠,盘根错节。”
“你想老老实实做点小本生意,安生度日?今日衙门来催缴匪夷所思的助餉”、辽餉”,明日里甲来摊派永无止境的杂役,后日便有那与官府勾连的恶商之流,使些见不得光的阴私手段,轻则让你破財,重则让你家破人亡,求告无门!”
“当年,在广州府三水县,我爹————不就是这么没的吗?”
说到此处,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要將那旧世界的污浊与绝望尽数排出肺腑。
隨即,他又猛地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整个工坊,这片天空,这个给予他新生的世界。
“但是,老张,你睁大眼睛看看,咱们现在身居何处?这里是新洲大陆,是咱们新洲华夏共和国!我们的头上,没有生杀予夺的皇帝,也没有贪得无厌、视商贾为肥羊的朝廷大员!我们的身边,更没有那些可以倚仗权势、横生枝节、肆意盘剥勒索的地方土豪和势力乡绅!”
“在这里,官府行事有章法,有《商律》可循,税赋明码標价,没有层层加码的火耗”漂没”、陋规”。”
“在这里,咱们凭的是手艺吃饭,靠的是信誉经营,竞爭的是產品质量与服务,而不是比谁更能巴结官员、討好胥吏、攀附权贵!”
“在这里,只要咱们遵纪守法,诚信经营,把工坊办好,把家具做好,官府非但不会来刁难,反而会给予扶持和便利,因为他们需要咱们这样的工坊来吸纳移民,繁荣地方,提高民生,增强国力!”
李茂才的目光灼灼,情绪有些激动,语速也不由得快了几分:“老张,咱们是手艺人,更是生意人。在大明,咱们就是官绅权贵案板上隨时可以切割的鱼肉,是他们眼中可以隨意榨取油水的肥羊。”
“但在这里,在新华,咱们是堂堂正正的工厂主,是受人尊敬的工商界人士”,是受政府鼓励和保护的纳税大户,是这个国家建设的一份力量!”
“这样的天地,这样的时运,这样的官府做派,若还因著旧日的恐惧而裹足不前,画地为牢,只敢守成而不敢进取,岂不是辜负了这泼天的机遇,辜负了咱们这一身的手艺和这十年的打拼?”
“老张————”李茂才深吸一口气,“咱们新华的官府,跟大明是真的不一样。他们是真想把地方治理好,让百姓富足,让工商业繁荣。他们定的政策,鼓励工商,保护民產,不是写在纸上糊弄人的,是实打实地在落实。”
“你看看咱们始兴城,这才多少年,就冒出来多少家私人工坊、商號?纺织、印染、五金、食品加工————哪一行、哪一业不是蓬勃发展?这靠的是什么?
不就是靠著这清明稳定的环境,靠著官府定下的公平规则和实实在在的扶持政策吗?”
“若还是大明那套,只怕早就被各路神仙吃拿卡要,折腾得凋零败落了!”
张广厚沉默了。
他想起了在登莱府时,自家那个传承了两代的小木匠铺是如何在衙役的敲诈和同行大店的挤压下艰难求存,最终还是在一次莫名的“官需”徵调中,赔光了家底,父亲气病身亡,他自己也只得背井离乡,最终几乎是乞討著登上了前往新华的移民船。
与如今在新华的境遇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別。
李茂才的话,句句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新华的官府,似乎真的不一样。
他们更像是在搭建一个戏台,制定好清晰公平的规则,然后鼓励每个有能力、有想法的人上台去唱戏,去表演,而他们则负责维持舞台的秩序、保证规则的执行,甚至还会为表演出色者鼓掌喝彩、提供助力。
“茂才兄,听你这么一说,倒是我有些畏首畏尾了。”张广厚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决断的神色,“你说得对,有这么好的时机,有这么不折腾的官府兜底,咱们若是还不敢放手一搏,也愧对这十年打下的根基,愧对这片让咱们重获新生的土地了。”
“在金沙建分坊,我赞成!”
“我就知道,你会同意的。”李茂才脸上绽放出畅快的笑容,“放心好了,在金沙建分坊,定然会大赚。你想想,每年上万的新移民过去,第一要务就是安家落户。除了最基本的吃穿用度,便是咱们这“住”的家具。”
“床、桌、椅、柜,哪一样能少?等他们站稳脚跟,手里有了余钱,改善生活,定製精美家具的需求也会跟著上来。我们现在不去占住位置,难道等別人把市场瓜分完了再去?”
两人相视而笑,多年的默契与信任,在这一刻达成了新的战略共识。
阳光渐渐升高,透过高大的窗户,將整个车间照得亮堂堂的。
两个合伙人站在车间中央,周围是静止的机器和码放的材料。
但他们的心中,却已是一派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仿佛已经看到了在金沙那片充满希望的土地上,“聚珍木坊”的招牌再次竖起,新的厂房里机器轰鸣,工匠们忙碌穿梭,一件件崭新的家具被生產出来,送入千家万户。
第627章 年节(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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