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成有点儿坐立不安。
那白衣少女就坐在他身边,而且跟沈庄主客套几句之后便一直盯著他的脸不放。
吴成手里端著杯子放也不是抬也不是,半晌,他终於无奈回头,“这位...姐姐?咱们过去认识吗?”
“没有,这是初次见面,只是我觉得少侠有些面善,似是一见如故,仿佛前世便认识一般。”白素衣含笑反问,“我叫白素衣,勉强算是问天宗少宗主,不知少侠如何称呼?”
“在下梅根生。”吴成面不改色拱手,“见过白仙子。”
“梅根生......”
白素衣打量他半晌,噗嗤一声笑了,“仙子什么的就算了吧,我师父倒挺仙子的,我就一练剑的,你今年多大?”
她怎么这么自来熟?
吴成扯扯嘴角,“快十六了。”
“我年底十八,那便是你师姐了。”白素衣笑容洒脱,眼眸中仿佛蕴藏著无数星辰。
吴成默不作声。
怪哉,她怎么这么自来熟?
但看刚才她应对其他人的样子又不太像。
难不成她知道自己便是吴成?难道朝廷还画了自己的画像提前送去了问天宗不成?
话说她来这儿干嘛?
“师弟,你在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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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成一怔,马上笑著解释,“没有,只是觉得白师姐是在下见过的江湖上最美的女子,你眼睛里好像有星星一样。”
接著他马上转移话题,“对了白师姐,我看你嘴唇有点儿发白,是著急赶路吗?不知你来此所为何事?”
白素衣不著痕跡瞥了眼吴成身后站著的青雀,见她面无表情,便收回目光,“师弟嘴倒是真甜~~我只是路过见这里挺热闹就来凑个热闹而已,至於嘴唇发白嘛...盯著女子的嘴看可不是什么好事哦,师弟~~”
“那是,那是。”吴成笑著举杯移开视线。
不过白素衣一手托腮侧脸,视线却在他脸上从未挪开。
刚才吴成问的话忽然让她想起一些事。
那些事隔著生死,隔著数十载春秋寒暑,也隔著一场至今仍模糊著她双眸的大雨。
那些事本该像门扉对联上被岁月褪色的残笔,可偏偏她却记得清清楚楚。
比如吴成在雨中笑著看她时睫毛上沾著的细碎水珠。
那一年问天宗的春寒走的比往年都晚。
她那时已是宗內公认的剑道天才,师门同辈之中没人能在她剑下走过十招。
师父说她哪哪都好,就是太心高气傲,眼里除了剑之外什么都没有。
她不在乎。
师父无奈,便派她去后山给新来的师弟送些厚衣服,说是別的师兄师姐都不太愿意跟他接触,怕沾了晦气。
她不解。
师父指了指太阳穴,说他这里跟寻常人不太一样,而且身份也很敏感。
她什么也没想,拎著包裹就去了后山。
她的人生中只有剑,別的什么都不在乎。
那个师弟叫吴成。
她去的时候,他正蹲在树下数蚂蚁。
她只记得他穿著不合身的旧棉袍,头髮隨便用跟麻绳扎著,露出的耳廓冻得通红。
“你冷吗?”
这是他跟她说的第一句话。
“为什么这么说?”
“你的嘴唇的冻白了。”
他把身上的棉袍脱掉塞进她怀里,自己却抱著手臂冻得瑟瑟发抖还在傻笑。
她把棉袍给他穿上,只说自己不冷。
果然是个傻师弟。
她本想扭头就走,但不知为何又耐著性子回了头。
他果然还站在那儿傻笑。
“你就不问问我是谁?”
“师父说今天会有好看的师姐来送东西,你的眼睛里有星星,很好看。”
就这么一句话,她记了两辈子。
后来她隔三差五都会去后山,理由五花八门。
有时是送饭,有时是送药送棉被或是替师父传话,还有时是教他练剑。
明明她教別的师弟师妹练剑都很没耐心,因为那些庸才配不上她的指点。
可不知为何,在他面前她总是很有耐心。
有一回大雪封山,她见他把棉衣裹在树上,自己穿著单衣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那是她第一次生气,气的恨不得拔剑砍他。
他说树会冷,冷的叶子都掉光了,穿上衣服就不冷了。
她无奈,只好脱下自己身上的大氅披在他身上。
他裹著大氅笑著说很暖和,但还掀开大氅说她脱掉外衣也会冷,俩人一起裹著就不冷了。
她不知为何,就钻了进去把他抱进了怀里。
確实,很暖和。
她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跟他这么亲近的。
也许是因为他跟別人都不一样。
別人的目光总是落在她的剑上,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宗主真传的名头上。
只有吴成不一样。
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很危险。
她在心里扯了一道红线,对自己说自己此生唯剑相伴,一切都到此为止了。
果然,一切都到此为止了。
再后来就是那场宗门大比,他已恢復了神智,甚至显露出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惊人武功。
那一天,整个问天宗都被震惊了。
她师父破例收他为真传弟子,没有人再敢看不起他,曾经对他避之唯恐不及的师兄弟们也变得热情起来。
她本该为他高兴的。
直到在后山上那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院子里他说出了那句话。
“师姐,我要回临安了。”
“师弟,你过去一直在装傻?”
“对。”
那时她在为他繫著剑穗,剑穗上的丝线被她扯断了一根。
她沉默半晌,接著把那根丝线藏进手心,低头问他什么时候走。
他说明天,因为总有些事要去面对。
她只是点了点头,说路上小心。
那根从不敢逾越的红线终还是断了。
他走的那天她没有去送,而是一个人去了后山练剑。
后来她在树下蹲了很久。
她在数蚂蚁。
有一只蚂蚁爬到了她的手背上,她没掸,就那么看著它。
等她回过神的时候,脸上却湿了。
她抹了把脸抬起头,天上却没下雨。
再见已是十年后。
临安城破,天下大乱。
那时她在关中追杀一名魔门长老,等她昼夜兼程赶到临安的时候,城已破了七日。
她在那片废墟里找了很久,最后在皇城偏殿一处仍未坍塌的迴廊下找到了他。
他坐在那里闭著眼,身上的袍子已被血染的看不清原来的顏色,手中还握著一把断剑。
“师姐,你怎么来了...这里可不能练剑。”
他还在笑,一如当年在后山等她送饭的模样。
她想笑,却笑不出来,想哭,却也哭不出声。
“可我偏要在这儿练。”
她起身,拔剑,转身,面对著那些人。
然后,挥剑。
一剑,两剑,接著是第三剑。
当初在问天宗练剑时,心里是他。
在关中渭水之畔练剑时,心里是他。
在赶来临安的日日夜夜里,心里总是他。
原来,他在不知何时已经取代了剑在她心里的位置。
她用了十剑杀净了来人。
回首时,他却已睡著了。
她在废墟坐了三天三夜,等离开时,已入先天。
那之后过了很多年。
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他了。
她当上了问天宗宗主,成了天下人人惧怕的剑仙。
她见过很多人,有满腹经纶的大儒,有豪迈的侠客,有王公贵族。
他们都很好,可都不如他。
“白师姐?喝杯热水暖暖身子吧。”
回过神的白素衣笑著接过他手里的杯子。
摩挲著手中白瓷茶杯,上面仿佛还带著他指肚的温度。
她一仰脖,喝些了这杯热茶。
那根断掉的红线,仿佛又续上了。
第9章 断掉的红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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