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明大步跨过门槛。
肩上扛著一个人。
后方,两名锦衣卫校尉抬著一口沉甸甸的楠木大箱,亦步亦趋地跟著。
沈芷柔正端著一盆刚修剪好的兰花从西厢房走出来。
她穿著一件素色的褙子,髮髻上只簪了一支银簪,手上沾著泥土,袖口微微捲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徐福正站在廊下,手里拿著一本帐册,另一只手拨著算盘,嘴里念念有词。
两人同时停住脚步。
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沈芷柔手里的花盆差点滑落,她赶紧抱稳,但眼睛已经死死地锁在了徐明肩上那团月白色的身影上。
徐福的算盘珠子“啪嗒”一声掉了一颗,滚到地上,骨碌碌地转了几圈。
视线落在徐明肩上的女人,又移到后面那口沉甸甸的箱子上。
“少爷,这……这是?”
徐福疑惑地问道。
徐明肩膀一晃,手一松。
“哎——!”
齐明月从徐明肩上滑落,摔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痛呼。
她的小腿磕在石板的边缘,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但她咬著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迅速缩到廊柱的角落,双手抱臂,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小兽,死死盯著徐明。
“去抄家,顺手带回来的。”
徐明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像是在拂去一粒尘埃。
他指了指蜷缩在廊柱下的齐明月。
“齐府的女眷,定国公府未来的儿媳妇。”
“啪——”
沈芷柔手里的水瓢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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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花四溅,溅湿了她的素色裙摆,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但她完全没有注意到。
她盯著徐明,胸口剧烈起伏。
去抄个家,把定国公还没过门的儿媳妇抢回府?
这哪是办差,这是把天捅了个窟窿。
定国公陆衍是什么人?那是靖难功臣,是从龙之臣,是皇帝最信任的武將之一。
陆家在京城树大根深,门生故旧遍布军中,连太子和二皇子都要给三分薄面。
她的小叔子,竟然把人家的准儿媳当街抢回了家。
沈芷柔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压制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她的手指攥紧了裙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啊你——”
她指著他,半天憋出三个字。
后面的话,像是被堵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徐明凑上前,压低嗓音:“大嫂,咱们徐家现在就剩我一根独苗了。”
“我不多弄几个女人回府,怎么开枝散叶?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
徐福一听这话,那双浑浊的老眼瞬间亮了,像是有人往里面点了一盏灯。
“少爷说得对!”
他看向齐明月的视线完全变了。
那不再是一种审视陌生人的目光,而是一种打量自家地里白菜的挑剔与满意。
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又从下到上看了一遍,像是在评估一匹母马的生育能力。
“这身段,好生养。”
他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是春天里的冻土终於解冻。
齐明月缩在角落,听到这话,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她的嘴唇在哆嗦,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抱臂的姿势变成了十指交叉,像是要把自己锁起来。
她的目光从徐福身上移到徐明身上,又从徐明身上移到沈芷柔身上,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在寻找唯一的出口。
“你们……你们敢——”
她的声音在发抖。
徐明没有理会她。
他转身走向那口楠木箱,靴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蹲下身,一只手扣住箱盖的边沿,猛地一掀。
“砰!”
箱盖弹开,撞在地面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金条、珍珠、玉器、宝石、翡翠……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从箱子里倾泻出来。
沈芷柔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是徐家的人,见过世面。当年徐家鼎盛的时候,库房里的东西比这多十倍不止。
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的镇国公府,年收入不到八百两,僕从只有十五人,连修屋顶的钱都要精打细算。
这一箱东西,够徐家吃用十年。
徐明弯腰在箱子里翻找片刻,金条和珍珠在他指间哗啦啦地响。
他摸到一支硬物,抽了出来——是一支点翠凤头金步摇。
凤头是用纯金打制的,工艺极细,每一根凤羽都清晰可见。凤冠上镶嵌著两颗鸽血红宝石,在阳光下闪烁著妖艷的红光。
凤嘴里衔著一串细碎的红宝石流苏,隨著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叮铃”声。
这支步摇,少说值两千两银子。
他站起身,走到沈芷柔面前,拉过她的手,將金步摇塞进她手里。动作霸道,不容拒绝。
“大嫂,这个配你。”
沈芷柔低头看著手里的金步摇。
做工极细,分量极重,压得她的手微微往下一沉。
那两颗红宝石像两滴凝固的血,在阳光下闪著妖异的光。
她又抬头,看看满箱的金银珠宝,又看看缩在廊柱下瑟瑟发抖的齐明月,又看看面前这个笑嘻嘻的小叔子。
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先骂他贪污,还是先骂他强抢民女。
她的嘴唇动了几次,每次张开又闭上,像是在做一场艰难的內心抉择。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將那支金步摇攥紧在掌心。
“你呀——”
她嘆了口气。
“胆子也太大了。”
声音里,有责备,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
认了。
谁让这个家,只剩他一个男人了。
夜幕降临。
镇国公府的正堂內点起烛火。
两支儿臂粗的红烛在铜烛台上燃烧,火苗跳动,將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残羹冷炙撤下。
沈芷柔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拨弄著茶盖。
“今天这事,你行事太过凶险了。”
她停下动作,盯著坐在对面的徐明。
烛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出她眉宇间的担忧。
“抄家贪墨,得罪清流。强抢齐明月,直接把定国公陆家得罪死了。”
“陆家是靖难功臣,门生故旧遍布军中,你这是把脖子往別人刀口上送。”
她顿了顿,端起茶盏,却又放下。
“你就不怕——”
“怕什么?”
徐明端起茶盏,撇去浮沫,轻轻吹了吹。
碧绿的茶汤在烛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这步棋走得险不险?
当然险。
陆家在京城的势力盘根错节。
但徐明不怕。
“大嫂,你觉得——皇帝为什么要用我?”
沈芷柔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徐明自己接了下去。
“因为我够疯。”
第二十一章 因为我够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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