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在望。
    月光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
    叶楠走在前头，木杖点地，嗒嗒作响。
    苏瑶跟在后头，脚步有些踉蹌。
    额头上的血已经凝固，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
    衣襟上沾著尘土，裙摆撕破了一道口子。
    她低著头，盯著前头那道佝僂的背影。
    心里乱得很。
    这个老人是谁？
    为什么那么强？
    那些人断手断脚的时候，她什么都没看见。
    没有掌风，没有拳劲，甚至连动作都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
    那些人就废了。
    她想问，又不敢问。
    怕一问，这梦就醒了。
    怕一问，这老人就消失了。
    眼看著城门越来越近，黑漆漆的城门洞就在前面二十来步的地方。
    苏瑶停下脚步。
    叶楠也停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拄著木杖站在那里。
    “怎么了？”
    声音沙哑，听不出情绪。
    苏瑶咬了咬唇，上前两步，站到他身侧。
    “老人家。”
    她开口，声音有些发颤。
    “外面……外面太危险了。”
    她望向城门外的夜色。
    官道黑漆漆的，两边的树林在风中摇晃，沙沙作响。
    远处有狼嚎传来，悠长而瘮人。
    “不如……不如在城里歇一夜，明日天亮再走？”
    她说完，心里有些忐忑。
    这老人行事古怪，万一不答应呢？
    万一嫌她多事，把她丟下呢？
    叶楠转过头，看向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有血污，有泪痕，也有紧张。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点头。
    “好。”
    苏瑶愣住了。
    他答应了？
    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叶楠已经转身，向城內走去。
    苏瑶回过神来，连忙跟上去。
    两人沿著来路往回走，找了另一条街上的客栈。
    这家客栈比之前那家小些，门脸旧旧的，门口掛著两盏灯笼。
    叶楠推开半掩的门，走进去。
    柜檯后头，一个打著哈欠的店小二抬起头。
    看到叶楠那身打扮，愣了一下。
    再看跟在后头满身血污的苏瑶，脸色变了。
    “这……这位客官……”
    他结结巴巴。
    叶楠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柜檯上。
    “两间上房。”
    店小二看著那块银子，咽了口唾沫。
    又看了看苏瑶，看了看她额头的血。
    “这……这位姑娘……”
    苏瑶低下头。
    叶楠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那店小二。
    店小二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连忙点头。
    “有有有！两间上房！小的这就带您上去！”
    他拿起银子，从柜檯后绕出来，提著灯笼，领著两人上楼。
    楼梯吱呀作响。
    二楼，两间相邻的房。
    店小二推开门，点上油灯。
    “客官，您有什么需要，儘管吩咐。”
    叶楠点头。
    店小二退出去，下楼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老头，那姑娘……
    算了，不该问的別问。
    他吹灭灯笼，回后头睡觉去了。
    叶楠走进左边那间房。
    苏瑶站在门口，看著他。
    “老人家……”
    叶楠回头。
    “睡吧。明日赶路。”
    说完，关上门。
    苏瑶站在走廊里，愣愣地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许久。
    她转身，推开右边那间房的门。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
    她坐在床边，望著桌上的油灯发呆。
    今晚发生的事，像做梦一样。
    师父死了。
    天剑阁没了。
    她被追杀了一路，差点被抓回去。
    然后遇到了这个老人。
    那些魔教的人，在他面前，像蚂蚁一样。
    他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那么强？
    为什么要救她？
    天亮。
    苏瑶推开房门时，叶楠已经站在走廊里。
    还是那身灰袍，还是那根木杖，还是那副佝僂的模样。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下楼。
    苏瑶连忙跟上。
    两人出了客栈，穿过街道，走出城门。
    天色微亮，东方泛著鱼肚白。
    官道上没有人，两边的田野里，有农夫扛著锄头走过。
    苏瑶跟在叶楠身后，走了一路。
    走过田野，走过山坡，走过一片片树林。
    太阳渐渐升高，晒得人有些热。
    苏瑶忍不住了。
    她快走几步，与叶楠並肩。
    “老人家。”
    她开口。
    叶楠没有看她。
    “嗯。”
    “咱们……咱们要去哪？”
    苏瑶问出这句话时，心里有些紧张。
    她不知道这老人会怎么回答。
    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受那个答案。
    叶楠停下脚步。
    拄著木杖，望向远处。
    远处有山，有云，有飞鸟。
    “游歷天下。”
    他轻声说。
    四个字。
    苏瑶愣住了。
    游歷天下？
    就……就这么简单？
    她愣愣地看著他。
    阳光落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那双眼睛浑浊，却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苏瑶咬了咬唇。
    忽然，她跪了下去。
    跪在官道上。
    膝盖磕在泥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人家！”
    她抬头，眼中满是泪水。
    “求您收我为徒！”
    “我要报仇！”
    “我要杀光血煞门！杀光那些魔教的人！”
    叶楠低头，看著她。
    看著她眼中的泪水，看著那张年轻脸庞上的倔强。
    还有那股恨意。
    那股恨意很浓，很烈。
    但也乱。
    像一团火，烧得旺，但没有方向。
    叶楠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她。
    苏瑶跪在地上，膝下的泥土被泪水和汗水打湿。
    她咬著唇，等著。
    等了好久。
    叶楠开口。
    “我不会武功。”
    苏瑶愣住了。
    “您……您说什么？”
    叶楠重复了一遍。
    “我不会武功。”
    苏瑶呆呆地看著他。
    不会武功？
    那昨晚那些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看著那双平静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老人没有解释。
    只是拄著木杖，继续向前走去。
    苏瑶跪在地上，看著他的背影。
    心里乱得很。
    他不会武功？
    那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是不愿意教她？
    还是……
    还是真不会？
    她想不明白。
    但看著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她咬了咬牙，爬起来，追了上去。
    不管了。
    先跟著。
    跟著，总有机会。
    她追上去，走在他身侧。
    “老人家，您真不会武功？”
    叶楠没有回答。
    苏瑶又问。
    “那您昨晚……是怎么做到的？”
    叶楠依旧没有回答。
    只是拄著木杖，一步一步走著。
    苏瑶沉默了。
    走了一会儿。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
    “老人家，我给您当嚮导吧。”
    “这附近我熟。”
    “前面有座城，叫云阳城。那里有集市，有客栈，有吃食。”
    “咱们去那儿歇歇脚？”
    叶楠转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
    他说。
    苏瑶眼睛亮了。
    “那您跟我走！”
    她加快脚步，走在前头。
    边走边回头，看他有没有跟上。
    叶楠拄著木杖，不紧不慢地跟著。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
    一前一后。
    一老一少。
    向著那座城，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