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声在风雪里炸开。
    岸边分鱼的人群里，最先动的是陈猛。
    这个曾经在雪地里被林笙一招撂倒的刺头，听到三短一长的哨音时，手里那条三斤重的红尾鱼直接扔了出去，砸在旁边战友脸上都没回头看一眼。
    他拔腿就跑。
    军大衣的扣子来不及解，跑起来像只扑棱翅膀的笨鸟。但他的方向精准无误——直奔林笙所在的冰面。
    “集合！培训班全体集合！”陈猛一边跑一边扯著嗓子冲身后吼，“还愣著干什么？教官的哨子你没听见？！”
    呼啦啦，十几个学员从人堆里钻出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冰面上狂奔。
    林笙站在原地，低头看著怀表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身后，孙小梅躺在冰面上，浑身的衣服已经冻成了硬壳。她的嘴唇是青黑色的，胸腔几乎看不到起伏。
    刘春花被张大姐几个人围著搓手搓脚，牙齿打战打得上下磕碰，发出咯咯咯的声响，但好歹还有意识。
    一分四十秒。
    第一个到的是陈猛，第二个是个叫赵卫东的军医，第三个第四个……学员们陆陆续续跑到了跟前，弯著腰喘粗气。
    两分五十八秒。
    最后一个学员踉蹌著滑到了队列末尾。
    十二个人，全到了。
    林笙合上怀表，抬起头，扫了一眼面前这些气喘吁吁的面孔。
    “两分五十八秒。”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勉强及格。”
    没有人敢吭声。他们都看到了冰面上躺著的两个人，也看到了旁边那些手足无措的战士和军嫂。
    “现在听我说，说一遍，没有第二遍。”
    林笙蹲下来，两根手指搭上孙小梅的颈动脉，停了两秒，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一眼。
    “两名伤员，均为冰水浸泡导致的急性失温。一號伤员——”她指了指刘春花，“核心体温预估三十二度左右，意识尚存，属於中度失温。二號伤员——”她的手移到孙小梅身上，“核心体温预估二十八度以下，意识丧失，瞳孔散大，逼近重度失温临界线。”
    林笙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个学员的脸。
    “现在，告诉我，严重失温的伤员，第一步做什么？”
    陈猛脱口而出：“脱湿衣！阻断热量继续散失！”
    “第二步？”
    赵卫东接话：“被动復温！用乾燥衣物和体温接触传热，严禁大面积摩擦四肢！”
    “为什么严禁？”
    “因为四肢血管里的低温血液会回流心臟，造成核心体温二次下降，可能诱发心臟骤停！”
    “记得还行。”林笙的语气没有任何夸奖的意思，“陈猛，你带四个人处理一號伤员，脱湿衣，裹军大衣，重点保护躯干和头颈。注意，她的下肢在水里泡了將近两分钟，不要搓揉，不要弯折，保持平放。”
    “是！”陈猛二话不说，脱下自己的军大衣，招呼了四个学员冲向刘春花。
    “赵卫东。”
    “到！”
    “你带两个人，去岸边物资车上找热水袋、毛毯和烈酒。热水袋灌温水不要灌开水，温度控制在四十度左右。没有温度计就用手背內侧试。烈酒不是给伤员喝的，是给你们擦手用的，保持手指灵活度。三分钟內拿回来。”
    “是！”赵卫东带著人转身就跑。
    林笙回过头，看向剩下的五个学员。
    “你们，跟我处理二號伤员。”
    她蹲下去，动作利落地解开孙小梅身上冻硬的棉袄扣子。冰碴子在她指尖碎裂，划出几道细小的血痕，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別用蛮力扯，衣服冻在皮肤上了，硬扯会撕伤表皮。”林笙一边脱衣服一边教，“从领口往下剪开，谁带了剪刀？”
    “我有！”一个学员从急救包里掏出把医用剪。
    “剪。沿著中线，从上往下。”
    “嘶啦——”冻硬的棉布被剪开，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惨白如纸，上面布满了鸡皮疙瘩和紫色的冻斑。
    围观的军嫂们倒吸一口凉气。
    “別围著，让出空间。”林笙头也不抬，“风从西北来，用身体给我挡住。”
    几个军嫂赶紧站成一排，用身体挡住了寒风。
    孙小梅的湿衣服被全部剪开剥离。林笙解下自己的军大衣铺在冰面上，把孙小梅的身体搬到大衣上，再脱下一个学员的棉袄盖在上面，重点覆盖胸口和腹部。
    “教官，她的呼吸好像……越来越弱了。”一个学员的声音有点发虚。
    林笙把耳朵贴在孙小梅的胸口，听了三秒。
    心跳微弱，节律紊乱，间隔在拉长。
    这是心臟在失温状態下逐渐减慢的表现。如果核心体温继续下降，隨时可能从缓慢心律变成室颤，然后——停跳。
    “赵卫东！热水袋到了没有！”林笙扬声喊。
    “来了来了！”赵卫东抱著两个热水袋和一条军绿色毛毯连滚带爬地赶回来，“温水灌好了，手背试过，不烫！”
    林笙接过热水袋，一个塞进孙小梅的腋下，一个贴在她的腹股沟处。这两个位置有大血管经过，是被动復温最有效的部位。
    毛毯裹上，把整个人包成了一个茧。
    “教官，我们在培训的时候……没教过这种情况下一步怎么办。”陈猛处理完刘春花，走了过来，声音有点沉。
    他说的是实话。林笙在培训班里教过极寒急救理论，教过心肺復甦，教过战地包扎，但从来没有教过一个完整的重度失温抢救流程。因为在她的教学计划里，这本该是下一期的课程。
    “所以这是加试。”林笙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抢救一个快死的人，“培训班不可能把所有情况都教完。战场上不会按课本出题，你们要学的是隨机应变。”
    她说这话的时候，两根手指一直搭在孙小梅的颈动脉上。
    脉搏在变。
    原本就微弱的跳动，间隔越来越长，像一盏快要耗尽灯油的灯火，明一下，暗一下。
    林笙的眉头紧了一瞬。
    被动復温需要时间，但孙小梅的心臟可能等不及。
    “陈猛。”
    “在。”
    “你上过我的心肺復甦课。”
    陈猛的呼吸猛地一滯。他瞬间明白了林笙的意思。
    “教官，你是说……她可能会停？”
    “不是可能。”林笙抬起头，看著他，目光里没有安慰，只有冷冰冰的事实，“按照她入水的时间和当前的体徵判断，两分钟之內，她的心臟大概率会进入室颤。室颤之后如果不做处理，三到五分钟，不可逆。”
    陈猛的脸刷地白了。
    不是害怕，是紧张。
    他在培训班里练过心肺復甦，在猪心上练过，在假人模型上练过。但那是练习。
    面前这个人是活的。
    或者说，是正在从活变成死的。
    “你行不行？”林笙问。
    这句话没有逼迫的意思。她只是在確认。
    陈猛咬了一下后槽牙，蹲下来，把袖子擼到了小臂。
    “行。”
    “好。”林笙让出了位置，“按我教的来。按压位置在胸骨下段三分之一处，深度五到六公分，频率每分钟一百次。我在旁边看著，第一时间纠正你的动作。”
    话音刚落。
    孙小梅原本微弱起伏的胸腔，突然顿了一下。
    然后，不动了。
    搭在颈动脉上的两根手指，感觉到最后一下搏动缓缓消失，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终於断了。
    林笙的声音骤然拔高，但依然稳得可怕：
    “心臟停了。陈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