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平眼角的余光扫过向春远一行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静靠著栏杆，仿佛过来的只是一阵风。
    几人在角落的空位落座，木凳拖动的吱呀声、衣料摩擦的轻响，瞬间打破了这片角落的安静。
    “伦哥，你说这人能打贏妖兽不？”
    林伦身侧，长相清秀的女修微微倾身，发梢几乎要扫过他的袖口。修士五感敏锐，这般近到额头相距不足一拳的距离，若非全然信任，绝无可能放下防备。
    “应该吧。”林伦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敲著桌面，目光却总往斜前方的辛雨涵身上飘。他恰好撞见辛雨涵的视线往旁边掠了一眼，落点正是不远处的张平。
    他顺著看过去，才认出这是同乘一艘飞舟过来的人。
    “贏了！伦哥？伦哥你看啊！”
    不知过了多久，震耳的欢呼声浪猛地撞过来，连桌面的茶杯都跟著轻颤，林伦才骤然回神。他低头望向斗兽场中央，那修士手中的长刀已经尽数穿透妖兽的额头，刀刃直抵刀柄，黑红色的血顺著刀槽泼在黄沙地上，溅起细碎的血点。
    “贏了！老子的灵幣翻倍了！”
    “妈的什么蠢货妖兽！连要害都不知道护，老子的灵幣全打水漂了！”
    “嘿嘿，赚了赚了……”
    全场瞬间沸腾，狂喜的嘶吼与气急败坏的咒骂搅在一起，有人跳起来把钱袋拋向半空，有人红著眼一拳砸在栏杆上，眾生百態在这方寸看台上被无限放大。
    向春远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对辛雨涵道：“等下得跟其他人叮嘱一句，千万別碰这种赌局。我见过太多修士，就因为沾了这个，最后倾家荡產。”
    別以为修士心境就比凡人稳，真上了头，只会比普通人更疯。他亲眼见过有人一夜输光贴身的防御灵物，最后连自己的灵力血气都敢拆卖换筹码。他实在怕这群年轻气盛的同伴，被现场的氛围烘得失了分寸。
    辛雨涵点了点头，侧身跟身旁的女修交代了两句，话很快就传到了林伦几人耳朵里。
    可几人刚应声保证绝不碰赌局，斗兽场里主办方安排的最后一场斗兽便落下了帷幕。高台之上，主事人的声音透过灵力传遍全场，宣布接下来开启自由生死斗，
    在场修士既可自愿约战对手，也可挑战主办方提供的妖兽。
    重利在前，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便有修士签下了生死状。
    半空骤然炸开一片淡金色灵光，转瞬化作丈高的巨大字幕，对战双方的信息清清楚楚凝在光里，连两人的样貌都一併幻化出来，全场万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没人想到，这自由斗的第一场，竟是两位合神境初期的修士。
    一人名唤杨十，另一人只用了假名，叫天狼星。
    “开盘咯！开盘咯！”
    锣鼓声骤然响起，离战斗开始还有半个时辰，斗兽场已经正式开盘。富態横生的中年修士握著一柄鼓槌，轻轻敲在身前的灵鼓上，浑厚的声响便盖过了全场的嘈杂。
    “一赔三！压杨十胜，一赔三！”
    赔率一出，原本还在议论的修士们瞬间炸开了锅，满脸错愕。
    有人挤到台前，高声问道：“元大家，都是合神境初期的修士，您怎么敢开这么悬殊的赔率？”
    那富態中年却只是捻著鬍鬚笑，不紧不慢道：“各位只管放心押注，別说这点灵幣，就算各位把身家全压上，我通天宝钱庄，也赔得起。”
    他话说得敞亮，却半点不解释赔率的缘由，原本还有些心动的修士，反倒都收了手，不敢轻易下注，都等著开战前主办方的修士介绍两人底细。
    “春哥，一赔三啊！要不我们去玩一手？就拿几千灵幣试试水，输了就当听个响！”
    林伦几个年轻修士，自小在家族里被严加管教，虽说也见过不少世面，却从没在这种上万人聚集的大场面里玩过这种生死赌局。耳边是震耳的喧囂，眼前是一赔三的高赔率，心里那点冒险的心思早就被勾得痒痒的，几人凑在一起，声音都压不住兴奋。
    “不可！”
    向春远见几人抬脚就要往下注区走，立刻开口喝止，眉头拧得死紧。
    他太清楚林伦的性子，爱出风头，又贪新鲜刺激，今天要是让他沾了手，一个不小心就得彻底上头。
    “就玩一点点，又不多押，怕什么？”林伦撇了撇嘴，满脸的不服气，脚步却没停。
    向春远只觉得头疼。
    这一行人大多是路上结伴凑起来的，他不过是实力靠前、家世最好，又是牵头拉拢人的，才算得上半个领头，实则对旁人没什么约束力。换个人要去赌，他懒得多管，可林伦是鸿轩林家的子弟，不仅跟他外祖家交情不浅，跟向家也有生意往来，真出了事，他没法交代。
    可他拦了两句，林伦压根不听，还是带著几个同伴挤向了下注区。
    向春远只能无奈地摆了摆手，冲辛雨涵摇了摇头，满脸的无可奈何。
    辛雨涵没接话，目光扫过闹哄哄的下注区，最终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张平不知何时已经从静坐中起身，正不紧不慢地朝著下注台走去。
    辛雨涵的眉头微微蹙起。她看著张平一路走到下注台前，那模样，分明是也要参与这赌局。
    “这人……”
    她心里莫名泛起一阵失望。先前在飞舟上见他写的诗句，风骨卓然，韵味悠长，她本以为是个心性高雅、不沾俗尘的人，没想到竟也会沉迷这种搏命的赌局。
    “雨涵，怎么了？”
    向春远注意到她神色不对，顺著她的视线望过去，一眼就认出了张平。
    “咦，这不是先前跟我们同乘飞舟的那人吗？”他还记得，这人住的是飞舟最顶层的豪华套房，当初还在窗边，往他们这边看过几眼。
    “这是也要下注？”见张平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等拥挤的人群都散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掏出灵幣递过去，向春远轻笑了一声，便没再放在心上，
    不过是个被现场氛围勾了心思的普通修士罢了。
    可辛雨涵却看得清楚，张平跟周围那些脸红脖子粗、眼神狂热的修士全然不同。他脸上自始至终都平平静静，没有半分兴奋，也没有半分犹豫，冷静得像是站在另一个世界。
    他根本不像是来赌钱的。
    张平没察觉旁人的打量，他站在下注台前，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已经走上斗兽场的两人身上。
    淡蓝色的眸光在眼底缓缓流动，像是在拆解什么，又像是在印证什么。直到身后传来不耐烦的催促，他才收了目光，转身让开了位置。
    “磨磨蹭蹭的，再耽误都要开打了！”身后等著下注的汉子挤上前，嘴里还不满地嘟囔著。
    负责收灵幣的老妇人抬了抬眼，慢悠悠道：“刚才那个小伙子，押了三万灵幣，买杨十胜。”
    “三万灵幣？！”
    那汉子瞬间瞪圆了眼，隨即嗤笑出声，满脸的不屑：“真是胆子大，怕不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
    不止是他，周围听见这话的修士，也都纷纷侧目，满脸的难以置信。
    因为就在刚才，场中两人已经站定，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那名叫杨十的修士，右边的袖子空荡荡的，隨著风轻轻飘著，竟是个断了右臂的残疾人！
    对修士而言，断臂几乎等於废了大半战力，更何况是在生死斗里。
    而主办方的介绍，也恰在此时透过灵力传遍全场：杨十的右臂，正是三年前被天狼星亲手斩落，二人结下血海深仇，今日这场，是不死不休的生死局。
    全场瞬间掀起了比刚才更甚的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