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林镇外，风雪正烈。
    一道青赤流光撕开漫天飞雪，自黑水寒潭方向疾掠而来。
    南宫珉足踏深厚积雪，周身三丈之內，热浪排空，融雪成雾。
    然而，当他顶著愈发凛冽的朔风，终於望见桑林镇模糊的轮廓时，心头却驀地一沉。
    大雪未歇，祠堂方向隱约传来人声，却透著说不出的压抑。
    董府门前，那本该挺立如松的身影不见了，只有两名天琅军士在风雪中值守，面色凝重如铁，眼底藏著难以掩饰的悲戚与紧张。
    他心下某个猜测越发篤定——
    真杀了？！
    “大人！”
    值守军士望见那道踏雪而来的身影，如见主心骨，声音颤抖著哽咽，单膝重重跪倒在雪地里，
    “您、您可算回来了！”
    南宫珉脚步不停，周身热浪排开积雪如潮，声沉似铁道：“秦烈何在？”
    一名军士抬起头来，虎目含泪，指向董府偏院方向，声音已嘶哑：“秦什长他……殉职了！就在昨夜！”
    南宫珉只觉头皮一麻，面上却恰到好处地掠过惊诧之色。
    下一瞬，身形已化作流光电射，直扑偏院而去。
    偏院厢房內，气氛凝滯如冰。
    白苑清环抱双臂倚在门边，鎏金竖瞳不善地扫视著屋內几名面色苍白的巡检司副手与天琅军伍长。
    白染堤则蹲在一具覆著白布的尸身旁，指尖捻著一撮沾染暗红冰晶的泥土，秀眉紧蹙。
    地面上，大片喷溅状的血跡早已冻成深褐，触目惊心。
    门扇被推开，裹挟而入的寒气让烛火一阵摇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来人身上，敬畏之中，带著一丝如释重负。
    “公子！”白苑清抢先迎上，脸上犹带懊恼与未散的戾气，“您可算回来了！”
    南宫珉的目光却越过她，径直落在那具白布覆盖的尸体上。
    他缓步走近，俯身，轻轻掀起白布一角。
    秦烈的面容映入眼帘，双目圆睁，瞳孔中凝固著难以置信的惊愕与一丝不甘的愤怒，脸色青白如纸。
    致命伤在咽喉处，一道深可见骨的狭长切口，边缘带著诡异的焦黑痕跡。
    他凝视片刻，缓缓放下白布，起身。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屋內温度骤降：“怎么回事？”
    目光扫过在场诸人，最后定格在白苑清身上。
    白苑清金瞳寒光一闪，指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一名巡检司衙役，冷冷道：“问他！”
    那衙役被南宫珉目光一扫，顿时瘫软如泥，磕头如捣蒜：
    “大、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也不知道秦什长怎么就突然……昨夜是小的和另一个弟兄在院门口值守，秦什长在屋內处理文书，后来就听到里面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地，我们衝进去的时候，就已经……已经这样了……”
    南宫珉静静听著，片刻后，再次走到秦烈尸身旁，伸出手，轻轻闔上了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先厚葬秦什长。”他声音平静，却暗藏山雨欲来，
    “抚恤加倍，从抄没所得中优先支取。封锁消息，对外只称秦什长是因公殉职，力竭而亡。先都散了吧，白家兄弟留下。”
    待眾人退去，南宫珉抬手一挥，乙木真炁瞬间笼罩整间厢房，结成一方小结界。
    他开门见山道：“你们先给我交个底。这事，是不是你们干的？”
    白苑清撇了撇嘴，恨恨道：“我本想下手的，没想到被人抢了先。”
    南宫珉心中瞭然，沉吟片刻，又问：“那……你们觉得，是谁动的手？”
    两姐妹对视一眼。白染堤开口道：“自公子走后，秦烈对救灾之事颇为上心，也没少中饱私囊。我们本想出手教训教训他，却不想他死得这般突然。”
    南宫珉揉了揉眉心，脑中掠过前世种种案例，故作沉吟半晌，忽而幽幽一笑：
    “秦烈一死，对我等而言，倒是一桩好事。”
    他抬眼，目光幽深如潭：“其一，除一眼线。”
    他轻笑一声，拍了拍手：“其二，我原还顾虑手段太过酷烈，不好收场。如今倒好——”
    笑意渐深：“有人把刀递到了我们手里。我等若是毫无作为，岂不白白浪费了这大好时机？”
    白染堤金瞳微震，试探道：“主人，您是想——”
    “不错。”南宫珉斩钉截铁，“桑林镇遭此雪灾，百姓嗷嗷待哺。董槐虽倒，但其多年盘剥积累的財富——尤其是那些囤积的粮食、布匹、木炭，岂能尽在董府库房？”
    他负手而立，目光穿透风雪，仿佛已望见那些深宅大院里的囤积之物。
    “那些依附董槐、平日里作威作福鱼肉乡里的大户，家中必然也囤著救命的物资。秦烈因公殉职，我们正可以追查凶手、肃清余孽、稳定秩序、筹集救灾物资为名——”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行抄家灭户之举。”
    “染堤。”南宫珉转向沉稳的白染堤，吩咐道，
    “你立刻去召集镇中所有大户家主、商行东主、乡老耆宿。一个时辰內，必须全部到董府正厅集合。就说本官有关於雪灾賑济、秦什长殉职及追查凶手的重要事宜宣布。”
    他语气森然，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一字一句如刀锋般冷冽——
    “告诉他们，凡迟到不至者，视为心中有鬼，与杀害朝廷命官、阻挠救灾同罪。本官將亲率天琅军——”
    他微微一笑，眼底却一片冰寒，
    “登门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