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夜端著餐盘的手收紧了。
    照片里那个老人的手腕被布条勒出了红印。
    皮肤鬆弛得贴在骨头上。
    床栏的铁漆剥落，露出锈跡。
    他把餐盘放进回收口，转身往办公室走。
    回到办公室，拨了安然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老师！”
    “你现在安全吗？”
    “安全，我在养老院外面的小卖部。”
    “有没有人注意到你拍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可能有。”
    “什么叫可能有？”
    “我拍走廊的时候，有个穿黑t恤的男人从办公室出来，看了我一眼。
    我跟他说我来看亲戚的，他问我看哪个。
    我隨便报了个名字，他说这里没这个人，让我走。”
    陈夜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信了吗？”
    “应该……没信。”安然的声音小了下去。
    “我出来之后在小卖部坐著，那个人在养老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朝我这边看了好几回。”
    陈夜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已经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你听我说，现在立刻离开那个小卖部。
    找一个人多的地方，镇上有没有饭馆或者超市？”
    “有一个小饭馆，就在公路边上。”
    “去那，別一个人待著到了给我发定位。”
    “好。”
    安然掛了电话，陈夜把手机揣进口袋。
    推门出去，直奔走廊尽头王浩的工位。
    王浩正对著电脑噼里啪啦打字，手边放著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看到陈夜过来，抬头。
    “夜哥？”
    “车钥匙带了没？”
    “带了，怎么了？”
    “安然出事了。”
    王浩的手从键盘上弹开。“出什么事了？”
    “养老院那边有情况，她可能被人盯上了。
    你跟我走，现在。”
    王浩愣了一下站了起来。
    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往兜里揣。
    “开我的车，我那辆suv底盘高，跑国道快。”
    陈夜转身就走。
    路过秦可馨工位的时候，秦可馨抬头看了他一眼。
    “下午两点的会”
    “帮我跟柳总说一声，会推到明天。
    安然那边出了状况，我得过去一趟。”
    秦可馨的眼睛眯了一下。
    她没问出了什么状况，也没问安然在哪。
    站起来从桌上拿了一份文件递过来。
    “辣评哥的材料，路上看。”
    陈夜接过文件夹在腋下。
    冲她点了下头，转身进了电梯。
    一楼大厅，陈思思看到他和王浩从电梯出来，步子飞快。
    “陈律？”
    “下午有事出去，明天见。”
    陈思思的嘴张了一下，没来得及说第二句话，陈夜已经推门出去了。
    地下车库里王浩的那辆黑色汽车停在角落。
    王浩上了驾驶座，陈夜坐副驾驶。
    安然的定位刚弹过来距离新城三百四十公里。
    一个叫“清水镇”的地方。
    “导航显示四个半小时。”王浩扫了一眼屏幕。
    “三个半小时到。”
    “夜哥，限速一百二”
    “你踩。”
    王浩咽了口唾沫，一脚油门下去。
    车子躥出车库入口，併入主路。
    高速上车不多，王浩把速度拉到一百四。
    陈夜靠在副驾驶上翻手机。
    把安然发的所有照片放大了重新看了一遍。
    墙壁发霉、地面积水、老人被绑在床上。
    还有第一张照片里那个“夕阳养老院”的门头。
    牌子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放大之后勉强能看清“清水镇民政局备案”。
    民政局备案。
    这意味著这家养老院是有正规资质的。
    至少纸面上是，但里面的条件跟照片对不上。
    中间的差额去了哪？要么是拨款被人截了。
    要么是院方把钱吞了，再用最低成本维持运营。
    陈夜又翻了一下清水镇的信息。
    常住人口一万两千，下辖四个行政村。
    地方不大，人际关係交叉。
    这种小地方开养老院的，十有八九跟镇上有关係。
    安然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单枪匹马跑过去拍照取证。
    胆子是真大，脑子没跟上。
    手机震了一下，安然发来一条消息。
    “老师，我到饭馆了，里面有人在吃饭。”
    “別出去，等我。”
    “您要过来吗？”
    “废话。”
    安然没再回消息。
    过了十几秒，发了一个抱拳的表情。
    陈夜把手机锁了，闭了闭眼。
    王浩在旁边踩著油门，左手扶方向盘右手搭在档把上。
    一百四的速度稳得像在跑二环。
    这小子块头大，一米八五九十多公斤。
    陈夜带他来不是因为他法律业务能力强，虽然也不差。
    关键是因为在这种场合，块头就是话语权。
    讲道理要在法庭上讲。
    法庭外面，先看谁的拳头硬。
    三个小时十八分钟。
    车子在清水镇出口下了高速，拐上一条坑坑洼洼的省道。
    两边是大片旱田，偶尔冒出几栋灰扑扑的二层民房。
    导航把他们引到镇上唯一一条主街。
    街两边全是杂货铺、农资店和一家掛著褪色招牌的诊所。
    安然说的那家小饭馆在公路拐弯的地方。
    门口停了一辆三轮车和一辆麵包车。
    王浩把车靠边停了，两人下车。
    推门进去。
    饭馆不大，四张桌子。
    靠窗那桌坐著安然。
    但她不是一个人，对面坐了三个男人。
    一个穿黑t恤，三十出头寸头，右手搭在桌上。
    手指夹著一根没点的烟。
    就是安然照片里从办公室出来的那个。
    另外两个年纪大一些，四十上下。
    一个穿皮夹克，一个穿迷彩服。
    三个人把安然围了个半圆形。
    安然缩在靠窗的角落里。
    双肩包抱在胸前，脸色发白。
    桌上放著一碗没动过的麵条，筷子横在碗边。
    黑t恤在说话。
    “小姑娘，我们就问一个事。
    你到底是谁派来的？你说你来看亲戚。
    咱们院里根本没有你说的那个人。
    你是记者？还是哪个部门的？”
    安然的嘴唇动了一下，皮夹克伸手拍了一下桌子。
    “问你话呢，聋了？”
    安然把双肩包抱得更紧了。
    包里面装著她的手机和取证的照片。
    “我……我就是路过……”
    “路过？”黑t恤笑了一声，把没点的烟塞到嘴角。
    “路过的人会对著走廊拍照？你当我瞎？”
    迷彩服站起来，绕到安然侧面，伸手去够她的双肩包。
    “手机拿出来看看，拍了什么刪了就没事。”
    安然下意识往窗户方向缩。
    背脊撞在墙壁上，退无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