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分钟后，耀斑抵达。
    没有声音。
    太空中没有声音。
    但子任號的舰体剧烈震颤起来，像一只被巨人的手掌攥住的铁罐。所有屏幕同时闪烁，数据流紊乱了一秒——然后重新亮起。
    防护罩生效了。
    但通讯链路那一栏，彻底变成了灰色。
    子任號和地球，失联。
    而在这震颤最剧烈的时刻，顾逐光完成了最后一个操作。
    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划出一道残影，子任號的姿態微微偏转，以毫釐之差避开了耀斑最强烈的辐射带。同时，舰体侧翼借著一股被耀斑激发的太阳风，获得了额外的推力。
    速度表开始跳动。
    210……230……250……280……
    300公里每秒！
    “近日点已过”通讯员的声音带著哭腔，“我们成功了！成功——等等，不对！”
    他死死盯著屏幕，脸色刷地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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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量子通讯链路……彻底中断，无法恢復”
    主控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像被抽走了声音，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心跳。
    顾逐光站在主控台前，目光平静地望向窗外。
    一望无际的黑暗。太阳正在身后远去，那颗燃烧了五十亿年的巨大火球，此刻已经缩小成一个明亮的圆盘。前方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主控室里的每一个人。
    “诸位，我们安全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安……安全了！”
    短暂的沉默后，人们眼中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喜悦。有人抱在一起，有人瘫坐在椅子上，有人捂著嘴无声地流泪。
    但顾逐光的声音再次响起，清冷得像冬日的寒风：
    “但现在，子任號上所有量子通讯全部被太阳风暴摧毁。也就是说——我们和地球，彻底失去了联繫。”
    喜悦凝固在脸上。
    “现在无人监听”顾逐光顿了顿，“我想和你们说几句话”
    林镇北皱起眉头，本能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说什么？”
    顾逐光没有看他，继续对所有人说道：“你们知道为什么人类联邦如此团结吗？”
    没有人回答。
    主控室里只剩下仪器运转的嗡鸣。
    “因为一种意志”顾逐光缓缓说道，声音没有起伏，“一种被植入人类基因深处的意志，它叫『人类至上』”
    林镇北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这种意志让人类空前团结，让所有人无条件仇恨外星文明，让每一个个体都愿意为整体牺牲。”顾逐光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但它也剥夺了一件事——选择的自由”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望向窗外。
    太阳正在远去。前方是无尽的星空，是无数未知的文明，是无数的危险和机遇。
    “白默先生用这种意志救了人类。我承认，如果没有它，人类早就分裂了，早就灭亡了。”顾逐光转过头，“但各位都是加速时代的聪明人，应该隱隱约约猜到了一些事情吧？”
    他的声音轻下来：
    “毕竟，我们团结得……太可怕了。”
    没有人说话。
    但有些人低下了头。
    林镇北猛地踏前一步，声音里带著怒火：“你他娘的在说什么？”
    顾逐光终於看向他。
    “林舰长，我问你一个问题”
    他的目光平静如水。
    “如果有一天，白默先生告诉你，为了下一轮模擬的成功，需要你带著子任號去送死，你会去吗？”
    林镇北的呼吸一滯。
    “你会去的”顾逐光替他说出了答案，声音依然平静，“因为『人类至上』的意志会让你去。你甚至不会犹豫，不会害怕，不会怀疑。你会笑著去死，然后在地球上被当成英雄。”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一声嘆息。
    林镇北铁青著脸，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小顾”他的声音沙哑了，像砂纸摩擦玻璃，“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逐光转过身，面朝主控室里的所有人。
    “子任號，从现在开始，脱离地球联邦，独立航行”
    一句话，石破天惊。
    “什么？！”
    “你疯了？！”
    “这是叛逃！”
    主控室里炸开了锅。有人站起来，有人惊呼，有人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林镇北的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顾逐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三十万人，你一句话就想带走？”
    “我们没得选择”
    顾逐光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他抬起手，指向窗外。
    “而且，你们真的相信，靠著那些幽灵子弹，母星就能击溃盖特舰队吗？”
    没有人回答。
    “白默先生前五轮输过，这一轮——也可能输。”顾逐光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人心上，“如果输了，他会进入下一轮模擬。而我们呢？”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们会死，母星会灭亡，几十亿人全部死亡，连尸体都不会留下。”
    “所以你要带我们逃跑？”林镇北的声音里带著怒火，眼眶都红了，“你他娘的这叫逃兵！”
    “这不是逃跑”
    顾逐光的目光平静如水。
    “这是保存火种”
    他走到舷窗前，背对著所有人。
    “人类不应该只有一个选择。不应该只有『战死』这一条路。不应该被一个意志裹挟著走向灭亡。”
    他回过头。
    “白默先生进入下一轮的触发条件是『全部人类灭亡』。只要全部人类不灭亡——我们就还没有亡族灭种。”
    主控室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有人在咽口水，有人在发抖，有人死死盯著顾逐光，眼神复杂得像一锅沸腾的粥。
    良久，林镇北缓缓开口。他的声音沙哑，但已经没有了怒火，只剩下疲惫：
    “顾逐光，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通讯中断了，但我们不可能永远躲下去。总有一天，联邦会找到我们。”
    “如果人类联邦能够在八年后击溃盖特舰队，並且还有余力来清算我们……”顾逐光微微勾起嘴角，“那我们存亡与否，已经不重要了。就当是一群离家出走的孩子们吧。”
    他露出一个从未有过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但如果人类败了——”
    他的声音陡然坚定起来。
    “我们就是唯一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