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刀停在刘秀眉心三寸。
刀尖的血珠,是徐士英虎口崩裂的血,也是他道心碎裂的血。
更是——那孩子临死前,抓著他衣角时沾上的血。
“像,真像汉武帝啊……”
老嫗阿禾的喃喃,在徐士英耳边炸开,炸出了十天前长安暗巷里,那个被他掐死的孩子的脸。
刀身里,七万冤魂开始哀嚎。
三十步外,七十个流民开始磕头。
而徐士英的十年道心,悬在这三寸之间——
只剩三息。
骨刀震颤,七万道血痕在刀身游走,每一道都是一个被炼化的汉室忠魂的哭喊。
那些哭喊与七十流民的跪求混在一起,匯聚在九岁孩童的眉心三寸。
这一刻,徐士英的十年道心,悬在了这三寸之间。
而此刻,这些冤魂的哭喊,正与三十步外流民的跪地声混在一起——
“要杀小公子,先杀我们!”
老嫗阿禾的额头磕在碎石上,血水混著雨水,在刘秀脚尖前晕成刺目的红。
没人知道,她膝盖的旧箭疮是王莽乱兵屠村所留,阴雨天疼得钻心。
徐士英猛地睁眼,眼底血色翻涌却藏著一丝清明,刀柄泛出细密裂痕。
这裂痕,正是他信念崩塌的信號。
柴文进扶著伤势沉重的柴夫人,后背渗血仍固执地將刘秀护在身后。
柴夫人黑气缠颈,却半分不肯退缩。
刘秀虽失明,却凭著仁心瞳“看见”徐士英心中的混沌。
掌心桃木护符发烫,一缕仁德之力刺破徐士英周身煞气。
徐士英喉间腥甜上涌,眼角渗出血泪,妻儿哭声与流民跪求在耳边交织。
骨刀震颤得几乎脱手,他的理智正被执念一点点吞噬。
僵持间,刘秀怀中的铜镜骤烫如烙铁,镜中黑龙虚影晃动,鳞片缠著符文枷锁。
龙吟混著地脉震颤,满是怨气,这锁龙镜与文王龟同承汉室天命,一主龙脉、一预兴衰。
黑龙哀鸣与骨刀共鸣,刀身冤魂哀嚎更甚,令人头皮发麻。
柴文进指尖轻触镜面便被烫伤,凝重道:“锁龙镜,既是囚龙,也是养龙。”
刘秀立刻运转仁德之力传入铜镜,黑龙停止挣扎,符文黯淡,铜镜温度稍稍回落。
夜风骤起,捲动山林草木,芒碭山的风里,藏著高祖斩白蛇兴汉的旧影。
不远处枝头的青衣人藏在树影里,面容覆纱,指尖捏著一枚开裂的桃木符。
那桃木符,是当年他替师兄挡王莽妖术时留下的。
地脉震颤愈烈,徐士英眼底最后一丝清明消散,只剩执念吞噬的疯狂。
他弯腰捡起骨刀,嘶吼著“我要救妻儿”,刀锋再度对准刘秀毫无防备的眉心。
“秀儿!”柴夫人不顾伤势扑上前,一口黑血渗出嘴角。
流民们拼命哭喊,却根本拦不住失控的徐士英。
就在骨刀即將刺穿柴夫人胸膛时,一道清冷声音传来:“徐將军,这一刀落下,你此生再难入轮迴。”
一枚桃木符如箭射出,精准撞上骨刀,徐士英虎口崩裂,骨刀脱手飞向草丛。
他踉蹌后退,厉声喝问:“谁?出来!”
青衣人身形轻盈飘落,落叶自发避开他周身正气,他朝柴文进頷首示意。
又望向铜镜轻嘆:“师兄,你赌贏了。”
徐士英看清他摘纱后的面容,浑身震颤:“严子陵?!竟是你!”
“这桃木符,你果然是守墓一脉的人!”
严子陵眼底闪过冷意,指尖桃木符亮起金光:“徐士英,你竟墮落到为王莽做爪牙。”
“连我安排的假秀儿,你都狠心杀害。”
他捏住徐士英脖颈,语气冰冷:“我不杀你,是怕辜负师兄嘱託,也怕脏了我的手。”
“你师兄……是守墓人?”徐士英恍然大悟。
原来一路阻挠、柴府乱局,皆是守墓一脉的布局。
严子陵鬆开手,冷声道:“守墓人是我师兄,护刘秀是我与他的誓言。”
“我本名严光,子陵是师门道號。”
他轻嘆一声,念起《汉书·高帝纪》:“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可今日,善人为何要遭此劫难?”
刘秀攥紧严子陵衣袖,红著眼眶哽咽:“前辈,你师兄他还能回来吗?”
严子陵指尖凝起正气,轻点刘秀眉心安抚其气息,顺带压制柴夫人黑气。
“师兄用一百五十年寿命换你一线生机,早已化尘归土。”
提及师兄,他手中桃木符“咔噠”碎裂一角,裂痕如泪,一缕金光融入刘秀掌心。
严子陵取下两枚桃木符递给他:“这是我和师兄的,开裂那枚能护你周全、净化煞气。”
刘秀泪水滴落符上,严子陵望向长安城,凝重道:“师父算出汉室有劫,你是唯一希望。”
“我与文进暗中配合,假秀儿也是我安排的,却未料你这般残忍。”
柴文进拍了拍他的肩头,满眼默契与惋惜:“子陵,辛苦你了。”
“那孩子也委屈,小小年纪便成了棋子。”
他转头怒斥徐士英:“你杀害的只是无辜孩童,这般残忍,不配做汉室旧將,更不配谈『赎罪』!”
刘秀浑身一震,满是悲痛愤怒;
徐士英垂头佇立,眼底被愧疚与悔恨彻底淹没。
“假秀儿”三字,在他耳边反覆迴响,如惊雷炸响。
“像,真像汉武帝啊……”老嫗阿禾的喃喃声很轻,却劈进徐士英耳中。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在长安未央宫前,曾远远见过汉武帝的画像。
那时他还是汉室最年轻的裨將,老宦官指著画像说:“徐將军,陛下眼里有仁。”
他当时看不懂,现在终於懂了。
眼前这九岁孩童失明的眼睛里,那种清澈与执拗,正是老宦官所说的“仁”。
而他这十年,却在为王莽杀“不仁”之人,用七万忠魂炼刀。
他亲手將一个酷似汉武帝的孩子,掐死在长安覆盎门外通往南阳的官道上——
那正是严子陵安排的假秀儿。
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无辜孩童,成了他罪孽的见证。
徐士英喉间滚出一声呜咽,那是十年前发誓“永为汉臣”的年轻裨將,最后的哀鸣。
“咔嚓!”骨刀刀柄应声而碎,脆响划破夜空。
不是他捏碎的,是刀身里七万冤魂,用最后一丝残念,撞碎了囚禁他们十年的牢笼。
十年前,他在这柄刀前立誓:“徐士英此生,不负汉室。”
十年后,他却亲手用这柄刀,杀了上千汉室遗民,杀了那个无辜孩子。
刀碎的剎那,他听见十年前的自己在问:“徐將军,这就是你的『不负』么?”
“某…知错了。”
徐士英的声音哑得像破风箱,每一个字都带著血沫。
他对著刘秀,也对著那面映出黑龙的铜镜,重重叩首。
额头撞在碎石上,和七十个流民磕的是同一片地。
但流民磕头时,眼里是希望。
他磕头时,眼里是十天前那个孩子的眼睛——
那双到死都睁著的、清澈的眼睛。
“某杀了上千汉民…杀了一个像陛下的孩子…”
“某用七万忠魂炼刀…用他们的怨气,去杀更多汉人…”
“某的罪…磕一百个头…也赎不清…”
他忽然抬起血糊糊的额头,看向自己颤抖的手:
“这双手,掐死那孩子时…是热的。”
“现在,是冰的。”
“某不配求饶…不配赎罪…”
“但某的妻儿…还在他们手里…”
他重重又磕一下,这次额头嵌进了碎石里:
“徐士英此生…已负汉室。”
“只求…死前…再见妻儿一面…”
“见完…某自己…去下面…给那孩子…赔罪…”
最后一个字,混著血和泪,砸进泥土里。
叩首完毕,徐士英起身,攥著女儿绣的染血平安符,转身朝城內未央宫偏殿走去。
那里囚著他的妻儿,是他仅剩的执念,也是他赎罪的枷锁。
路过刘秀时,他背对而立,只吐出一个字:“走。”
这极简的字里,藏著赎罪的决心,也藏著对过往罪孽的决绝。
徐士英的背影,踉蹌著消失在夜色中。
月光很冷,照著他踩过的碎石——
那些碎石上,还沾著老嫗阿禾磕头时留下的血。
风从芒碭山的深处吹来,带著高祖斩白蛇那年的铁锈味,也带著今夜七十个流民膝盖的疼痛。
严子陵站在原地,袖中指尖,轻轻摩挲著那枚滚烫的龟甲。
月光洒落,照见他掌心的血与汗——
血是捏碎桃木符时,木刺扎进肉里的;
汗是看到龟甲第三裂时,从脊梁骨冒上来的。
十年了,从师兄接他入守墓一脉,到师兄替刘秀挡劫化尘,整整十年。
师兄最后的嘱託仍在耳边:“子陵,若龟甲三裂,別让那孩子选,你替他选。”
可怎么替?龟甲上那三行字,字字泣血,容不得半分犹豫。
就在这时——“嗡!”
刘秀怀里的铜镜,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严子陵目光骤凝,铜镜震颤愈烈,镜身裂痕如上古龙脉图谱般蜿蜒。
黑龙虚影几近消散,龙魂溃散的气息扑面而来,似要即刻崩碎。
就在铜镜即將崩碎的剎那,刘秀怀里的两枚桃木符突然自己动了。
完好的那枚贴在他眉心仁心瞳处,开裂的那枚钻进掌心,裂痕正对铜镜裂痕。
“师兄,借你仁德一用!”严子陵的声音仿佛从天外传来。
两枚桃木符同时炸开金光,如泛黄汉卷舒展,映出汉武帝泰山封禪的恢弘图景。
金光化作两道细流,一道涌入刘秀眉心,一道匯入铜镜裂缝,滋养溃散的龙魂。
刘秀“看”见了,一个青衣书生立在桃树下,笑著拱手:“小师弟,这条路,师兄只能陪你到这儿了。”
话音落,书生化作漫天金尘,裹著桃木符最后一丝灵性,撞进铜镜深处。
下一瞬——“吼——!”龙吟震彻四野,山林草木剧烈摇晃。
这一次,没有悲愤怨恨,只有穿透百年、重获新生的激昂咆哮!
铜镜裂痕中,一滴暗金色血珠缓缓渗出,晶莹带著帝王威严,滴在刘秀掌心便融入肌肤。
那是汉武帝元封元年,泰山封禪时滴进传国玉璽的天子血。
刘秀掌心骤烫,百年记忆顺著高祖血脉,涌入他的识海。
他“看”见元封元年泰山之巔,汉武帝著玄端冕服,执传国玉璽按在祭天玉版上。
玉版轰然开裂,一滴血珠坠入,化作三行金篆——
正是《问天策》的天命三问。
“第一问:可救民否?”小注浮现:“弘农道救流民三百,仁德初成,可通地脉。”
“第二问:可正心否?”小注浮现:“化徐士英戾气,七万忠魂得安,仁德小筑,可辨人心。”
“第三问:可承天否?”小注浮现:“受高祖血印认可,七十民心归附,仁德始附,可观龙气。”
三行金篆骤然燃烧,化作一行字烙进刘秀识海:“三问皆答,可承汉祀。”
玉版虚影消散,刘秀睁开“眼”——
用仁心瞳看见的世界,清晰而滚烫。
三十步外,老嫗阿禾的膝盖箭疮隱隱作痛;五十步外,雷击木焦痕深处有新芽钻出。
百步外,地脉深处,被王莽截断的南阳龙脉余支,正缓缓流向他脚下。
严子陵“噗通”跪地,声音发颤:“《问天策》!
是武帝封禪时所著的《问天策》!”
“三问皆答……此乃圣主之兆,汉室当兴之兆!”
他对著刘秀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尚书·洪范》有云,天子三德——救民、正心、承天。”
“殿下今日三德初备,实乃汉室之幸!”
片刻后金光收卷,黑龙虚影闭眼沉入铜镜,镜身龙脉状裂痕渐渐癒合,恢復温润。
柴文进扶著柴夫人,面露释然,流民们纷纷跪地,哭声里满是希冀。
刘秀紧抱铜镜与桃木符,语气坚定:“我绝不辜负守墓人的牺牲,必以仁德护汉室、安天下!”
他心头虽有疑云,却不知一场更大的阴谋,已在暗处铺开。
三十里外山巔,黑影放下窥天镜,神色凝重。
那绝非普通铜镜,是王莽倾尽国库,用赤铜、丹砂与童男童女心头血,炼了三年的至宝。
镜面上,刘秀掌心天子血的光影亮如烈日,刺得人眼慌。
黑影单膝跪地,声音发涩:“稟国师,严子陵身份暴露,徐士英被蛊惑疑似倒戈,刘秀已得《问天策》认可。”
死一般的寂静中,只有青铜鼎里王莽残魂的晦涩低语,在暗处迴荡。
良久,蛇吐信般的声音响起:“《问天策》……刘彻那老儿,死了百年还不安生。”
语气里满是玩味,却藏著不易察觉的忌惮:“一个九岁娃娃,竟能三问皆答,有意思。”
“传令祖祠附近,那些叛出崑崙、修炼《血神经》的方士。”
“蚀骨蛊,该用了。”
黑影浑身一颤:“可徐士英的妻儿……”
“本座要的,就是徐士英的妻儿!”王莽残魂骤然尖啸,语气狠戾。
“让他选!看著妻儿被蛊虫噬心,或是提著刘秀人头来换!”
国师声音冷如寒冰:“告诉徐士英,给你三个月时间。”
“三个月內提刘秀人头来见,本座给他妻儿解蛊;
三个月后,送他们一家团圆。”
黑影额头触地:“是……是!”
起身时,窥天镜“咔嚓”开裂,一道缝正好穿过刘秀的身影。
国师沉默良久,低声自语:“刘秀,你比你爹、比你祖宗,都可怕。”
刘秀对此一无所知,更不知严子陵袖中藏著那枚裂成三块的文王龟。
那是守墓一脉传世至宝,三千年只裂过两次——
紂王焚比乾裂一道,预言商亡;
始皇焚书裂二道,预言秦崩。
今晨,它裂了第三道,预示著汉室又一场生死抉择。
他更不知,国师已在祖祠布下天罗地网,令方士为徐士英妻儿种下蚀骨蛊。
三个月期限,一场逼不得已的抉择,正悄然逼近。
严子陵袖中的文王龟愈发滚烫,烫得他指尖发颤,道袍袖口微微发焦。
第一道裂痕卜出“祖祠,大凶”,第二道裂痕添了“二选一”。
第三道裂痕,他不敢看,也不能看——
那背后是无解的死局。
龟甲背面,是他用指尖血刻的三行字——
那血不是今晨的,是十年前师兄替他挡劫时,溅在上面的。
十年了,血早就干了,褐了,成了龟甲的一部分。
就像师兄的死,早就成了他命的一部分。
“选生,则龙灭,汉室气数尽。”
这是第一行,字跡最稳,是十年前刻的,那时他还信“人定胜天”。
“选龙,则生离,至亲永不见。”
这是第二行,字跡开始抖,是五年前刻的,那时他刚送走师父。
“若强求两全……”
这是第三行,只刻了五个字,就刻不下去了。
因为师兄死前抓著他的手说:“子陵,第三条路…是绝路。”
今晨龟甲自裂,第三道缝,正好穿过那个“若”字。
像一道嘲讽的嘴角,也像一道天堑。
文王留下的古训,在背面隱隱发烫:
“龟甲三裂,天命三问。”
“一问不可避,二问不可逃,三问…”
“不可答。”
不可答。
因为三千年来,答过第三问的三个人:
一个被雷劈死在祭坛,一个疯在岐山,还有一个…
就是刻这龟甲的文王自己,被囚羑里七年,食子肉,饮子血。
严子陵轻轻摩挲著那个残缺的“若”字,指腹蹭过裂缝,低声问:
“师兄,你说这世间…真有第三条路么?”
风声呜咽,卷著三千年的寒意,和文王在羑里那七年的嘆息。
那温度,似要烧穿道袍、烧尽算计,烧穿守墓一脉三千年的坚守。
而此刻,刘秀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知掌心发烫,那是天子血的温度,是汉室文脉的传承。
他只知心头髮紧,那是七十流民跪地时,膝盖磕在碎石上的沉重声响。
他只知眼睛发热——失明的双眼,第一次感觉到了光。
严子陵走到他面前蹲下,声音轻如月光:“殿下,龟甲裂了三条缝。”
“第一条缝说:祖祠,大凶。第二条缝说:二选一。”
“第三条缝……”他顿了顿,將龟甲塞进刘秀手里,“你自己看。”
刘秀“看”不见,却能摸到。
龟甲背面,那个被裂缝穿过的“若”字,在他指尖下微微搏动。
像心跳,微弱,却坚定。
更远的地方,祖祠深处,那捧汉武帝封禪归来后亲手埋下的息壤,突然动了一下。
泥土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仿佛跨越百年,清晰可闻:“咚。”
像是心跳,又像是……敲门声。
(第20章预告:无论你选择哪条路,那个敲门声,都会在子时三刻,准时响起。)
第19章 桃符泣血·龙魂认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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