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它是泯神
    时间，仿佛凝固了。
    陈默跪在地上，仰著头，等待著回应。
    王良生屏住了呼吸，那只完好的右手死死攥紧。
    他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紧盯著泯神，不放过它任何一丝一毫的变化。
    成了吗？
    这片死寂，持续了足足五秒。
    然后，泯神动了。
    它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崩溃解体，化为灰烬。
    它只是————缓缓地，张开了那张足以吞下一辆卡车的，布满了层层叠叠惨白尖牙的巨口。
    一个深不见底的，散发著浓郁腥臭的黑暗漩涡，出现在陈默的头顶。
    陈默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的眼睛里，儘是惊骇与错愕。
    不对吗？
    “王————”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截断的音节。
    下一秒，泯神只是像吃一颗糖豆一样，微微一探头，便將跪在地上的陈默，含进了嘴里。
    然后，它合上了嘴。
    咀嚼。
    “咯吱————咯吱————”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伴隨著粘稠血肉被碾碎的声音，清晰地迴荡在死寂的洞穴里。
    它轻微地点著头，品尝著陈默的身体。
    陈默，死了。
    “啊！！！”
    张小双发出一声悽厉到变调的尖叫，眼睁睁看著这一幕，她的精神彻底崩溃了。
    而王良生，只是静静地看著。
    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断臂处的剧痛，似乎在这一刻也消失了。
    错了。
    又错了。
    他脑海中那个冰冷的声音，此刻带著近乎愉悦的嘲讽。
    看看你，王良生。
    你又错了。
    你害死了他。
    不————
    王良生猛地抬起头，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只正在享受“美食”的泯神。
    不是这样的。
    祈愿的规则没有错，陈默的行动也没有错。
    错的是————对·。
    “咯吱————咯吱————”
    泯神的咀嚼声还在继续。
    “不————怎么会这样————”
    张小双瘫坐在地上，看著被泯神吞噬的陈默，她的瞳孔已经涣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只剩下喃喃自语。
    但她的大脑，在极度的恐惧和绝望中，竟反而闪过一道混乱的电光。
    余以柔————
    她想起了那个从泯神头颅里钻出来的女人。
    那个女人和这只怪物是一体的！
    那么，现在的泯神，到底是这只蜘蛛，还是余以柔？
    如果————如果祈愿的对象，不是这只怪物，而是作为它“新容器”的余以柔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救命稻草，让张小双重新找回了理智和希望。
    她挣扎著，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撑著地面，想要爬起来。
    她要跪下，她要向“余以柔”祈愿！
    对————
    一定是余以柔！
    绝对没错！
    然而，就在她膝盖即將弯曲的瞬间，一只冰冷但异常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胳膊，不准她跪下。
    是王良生。
    “別动。
    "
    他的声音带著压抑到极致的疯狂。
    张小双茫然回头，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血丝密布，眼白的部分几乎被完全染红，瞳孔深处比之恶鬼的眼神还要凶恶。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说过。”
    “我会死在你前面。”
    说完，王良生鬆开了手。
    他没有再看张小双，也没有看那只仍在咀嚼的泯神。
    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王良生转过身，拖著那条已经彻底失去知觉的断臂，一步一步，朝著洞穴来的路上，那三座沉默的，早已被所有人忽略的人形泥塑，走了过去。
    泯神似乎察觉到了王良生的动作。
    它的咀嚼声停了。
    那颗巨大的女人头颅缓缓点头，上千只复眼，齐刷刷地锁定在王良生那渺小又孤注一掷的背影上。
    他走到了泥塑前。
    “所以————”
    “你才是泯神。”
    王良生的声音不大，在这地动山摇的洞穴里，轻得像一声嘆息。
    但这句话，却仿佛一道惊雷，劈开了所有的迷雾。
    张小双愣住了。
    躲在暗处，灵体已经稀薄到近乎透明的庄图，也愣住了。
    泯神？
    这座平平无奇，甚至有些丑陋的泥塑，才是真正的“泯神”？
    “嘶————吼！！！”
    仿佛是为了回应王良生的这句话，他身后的蜘蛛厉鬼，彻底疯狂了！
    它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前一窜，那八条由残肢组成的巨腿在岩壁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张开那足以吞噬一切的巨口，朝著王良生的后心，狠狠咬下！
    完了！
    张小双紧张又绝望地看著王良生。
    然而，王良生依旧没有回头。
    就在那腥臭的狂风即將把他吞没的瞬间，他对著面前的泥塑，缓缓地，跪了下去。
    姿態，与之前的陈默如出一辙。
    这就是壁画中祈愿的姿態。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泯神的巨口，停在了距离王良生后背不足半米的地方。
    不是它想停。
    是它————动不了了。
    一股更加不容抗拒的规则力量，瞬间降临，將它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洞穴里，再次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火焰静止，蛛潮凝固，就连从洞顶坠落的碎石，都悬停在了半空。
    王良生抬起头，仰望著面前这座五官模糊的泥塑，用尽全身的力气，清晰地喊出了他的愿望。
    这个愿望，不是“自我了结”。
    也不是“让一切消失”。
    而是一个听上去，无比“正面”，无比“善良”的祈求。
    “以我之命，祈求————”
    “让老泯村，变成一个普通的村庄。”
    “让一切，回归正常。”
    话音落下的瞬间。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仿佛玻璃碎裂的声音，从王良生面前的泥塑上传来。
    那尊泥塑的表面，裂开了一道缝隙。
    紧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无数道裂纹，如蛛网般瞬间布满了泥塑的全身！
    与此同时，停在原地的蜘蛛厉鬼，发出了悽厉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惨叫。
    它那八条巨腿猛地调转方向，不受控制地，以一种自残的方式，狼狠刺向了自己的躯干！
    “噗！噗！噗！”
    坚硬的白骨轻而易举地刺穿了它那臃肿的腹部，墨绿色的腥臭汁液如同瀑布般喷涌而出。
    “神”，回应了祈愿。
    让老泯村回归正常？
    好。
    “啊！！！”
    一个扭曲的，混合了余以柔和另一道陌生女声的尖叫，从蜘蛛厉鬼的体內爆发出来。
    它那巨大的女人头颅上，余以柔的脸庞再次浮现，但这次，她的脸上全是喜色。
    她得救了————
    从知道自己披覆的死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起，余以柔的心底就一直很沉重。
    她知道这次几乎是九死一生，她必须抹除第二条生路，让所有人只能选择第一条生路，这样她才有一线生机。
    所以，第二条生路的线索，她一点都没有透露出去。
    没想到，王良生竟然真的找到第一条生路了！
    他为什么会知道这只怪物並不是泯神？
    和这只怪物一体的余以柔，一开始就知道这只怪物不是什么泯神，但她不能说，也无法去说。
    可王良生是怎么知道的？
    其实————是细节。
    从王良生进入这个村子开始，他就在观察那个诡异的“点头”动作。
    所有村民，包括司机，都在以一个统一的节拍在“点头”。
    那节拍从何而来？
    王良生之前以为是蜘蛛厉鬼发出的节拍。
    被抹除的记忆恢復时，王良生看到过，在洞穴的蛛网上，盘踞著一只似乎在沉睡的蜘蛛厉鬼，当时他以为，对方就是节拍的发起者。
    可这次它离开洞，亲自现身后，王良生发现了————
    它也一直在微微点头！
    所以它不是节拍的发起者。
    它和村民一样，只是节拍的跟隨者。
    再这么一想，抹除他记忆的，祠堂里供奉的，洞穴里存在的————
    只有一个东西—泥塑人形神像。
    它，才是泯神。
    “轰！！！”
    蜘蛛厉鬼的身体，开始像沙子一样崩解，化作漫天飞灰。
    余以柔从厉鬼身上跌落下来，神色复杂地看向了王良生。
    王良生强忍著剧痛，站起身，跟蹌地走到张小双身边，一把將她拉起。
    “走。”
    诅咒的力量，正在如潮水般退去。
    洞穴外，火海之中，那些原本疯狂追杀著王良生的活尸，在同一时间，全都僵住了。
    它们那因为断颈而耷拉著的头颅，停止了点头。
    它们后脑上那些令人作呕的复眼，迅速乾瘪闭合。
    紧接著是它们的身体，如同被点燃的纸人，无声无息地化作一捧捧黑色的灰烬，被灼热的风一吹，便彻底消散。
    老泯村那持续了不知多少年的，诡异的“节拍”，终於停了。
    头顶，是不断砸落的巨石。
    脚下，那些曾经无穷无尽的婴脸蜘蛛，也已化作一滩滩腥臭的黑色液体。
    在蜘蛛厉鬼消失的地方，躺著一个人。
    或者说，一堆残破的血肉。
    是陈默。
    在泯神崩溃解体后，他並没有隨之化为灰烬，他的残渣被“留”了下来。
    他还没死透。
    尚未完全消散的诅咒力量，强行维繫著他那早已失去的生命。
    王良生鬆开张小双，走了过去。
    陈默躺在地上，一个破碎的眼球滚动了一下，凝视著王良生。
    然后————
    彻底失去了神采。
    他没能撑到回归死墟的那一刻。
    王良生站起身，就在这时，一道黑红交织的雾气，突然降临。
    一道诡异的大门————落在王良生，余以柔，庄图，以及张小双面前。
    老泯村，场景抹除。
    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