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天还有些阴沉,地有些泥泞。
伍斌带著季兴入了龙正镇,直奔鸿运客栈。
刚过了饭点,大堂只有零散三两桌客人,阿吉正和一个疤脸汉子,隔著柜檯不知在交流什么勾当。
阿吉见伍斌来了,忙从柜檯探出身子:“伍教头,稀客呀!”
“我来见公子,他在那一间?”
阿吉指了指二楼,见伍斌与季兴满脚泥泞,將二人拦住:“等著!”
他一溜烟跑到后院,取来两双新鞋:“把鞋子换了。”
伍斌拎著鞋,轻声谢过,隨意找了张凳子,將沾了泥的鞋脱下,换成新的。
季兴想到见伍斌的时候,第一件事也是洗脚,暗暗吐槽:
“大晋人,咋都这么爱乾净?”
他跟著照做,同伍斌一起將旧鞋给阿吉保管,隨后往二楼行去。
鸿运客栈季兴来过无数次,但上到二楼,却是第一次。
二楼不似鸿运客栈外墙,掛满红灯笼那般招摇。
木地板、木扶手经年使用,温润包浆,但有几处木板顏色很新,应是旧木糟烂换的新木,但被打磨的严丝合缝。
两人走到最里面的一间房门口,伍斌仔细打量著季兴,將他额角翘起的头髮拢好,隨后理了理自己的衣衫,將房门敲响:
“公子,伍斌与弟子季兴前来拜会。”
“进吧,门没锁。”
伍斌將房门推开,季兴紧隨其后。
见堂中圆桌上坐著一位穿著青布劲装,竹簪束髮,身形纤痩的年轻男子。
“伍教头,坐。”
伍斌从善如流,坐在圆桌前,介绍起季兴来:
“公子,这是我新收的徒弟,名叫季兴,前几天红盐的事情,便是他发现的。
季兴,这是鸿登楼少楼主安楠。
你快来拜见。”
季兴恭敬一礼:
“季兴见过安公子。”
安楠上下打量了一番季兴,笑了笑:
“来,坐下吧。
你的事情,阿吉都跟我说过。
红盐一事,你功劳不小。
现在虽只在鸿途武馆学艺,但我们鸿登楼不会亏待自己人。”
安楠在自己人三个字上,咬的极重:
“伍教头也別喊我是什么少楼主,下任楼主是谁,还是得由父亲定夺才是。
话,別说的太满。
红盐一事,背后还有些別的牵扯,我来提醒你们,这几日若是碰到什么不妥的事情,要来同我说。
还有,季兴,你可愿同你师父伍斌一般,来鸿登楼掛职么?”
那日伍斌救下季兴后,便在路上同季兴说过鸿登楼是何存在。
鸿登楼是岷州大族安家,用来管理家族產业的暴力组织。
安家不仅仅垄断了岷州的私盐生意,更有田產、矿场、客栈、武馆生意。
生意大了,自然需要武力维持生意的安定。
鸿登楼,便是直属於安家家主手中的利刃,而楼主多半是安家家主的继承人。
岷州安氏,想当家主,先做楼主。
季兴误打误撞,把红盐案背后的裴恕己捅了出来,彻底断了红盐流入岷州的根源后,便引起安楠注意。
季兴虽只在鸿途武馆学艺,但安楠了解到,季兴是有实力中武举的,作为鸿登楼少主,自然会竭力吸纳,尽力培养。
“你现在只是武馆弟子,还未扣关,但你师父伍教头说你根骨不错,更是刻苦,中武举希望很大。
掛职鸿登楼,哪怕没中武举、没有扣关明劲,只要是习武所需衣食住行、束脩补药,鸿登楼会无偿提供。
入明劲境,每年有五十两例钱,楼里给你安排的活计,薪酬另算。
中武秀才、中武举人,无论有无官身,每年也有例银。等你中了武举,我们再详谈,包你满意。
若性子適合在官场廝混,楼里会帮你想办法运营职位。
根骨优良想继续习武,楼里可以送你去大门大派。
若是都不想,也可以来楼里做个教头。”
季兴听罢,只觉得头皮发麻。
鸿登楼如此插手武举,这对么?
安楠显然注意到季兴一脸惊讶的表情,笑了笑道:
“习武虽费钱,但这是平民百姓唯一上升的渠道。
前朝大虞有一句话怎么说的来著?
对,穷文富武。
哈哈哈,但是到了大晋,这句话就变了。”
“贵文富武。”
“在大晋,你若不是名门弟子,谁会教你读书?
就算你能读书写字,无人举荐,你也没有官当。”
“习武,无人资助,你觉得你能练到什么程度?”
“伍斌同我讲过,你极有天赋,极有毅力,甚至对我说,要送你去其他宗门进修。”
安楠说罢,举起茶杯,饮了一口:
“没钱,你练什么武?”
伍斌瞄了季兴一眼,很多事情,包括季兴具备箭感,吃了提升根骨宝药的事情,他都没有对安楠讲。
他只对安楠说,季兴是个根骨上上,又极有毅力的贫苦猎户。
带他来见安楠,却没有通气,是因为鸿登楼的规矩,很多事情他无法同季兴先说。
他也只不过是在北五州混不下去,来南七州廝混的武人罢了:
“季兴,我武举的成绩並不理想。
其中一部分原因,就是当年资助我的人,卷进一些事情,连带著我的资助断了,武举后更惹了不小的麻烦,只能来岷州。
你天赋高,肯吃苦,但想在武道走的更远,必然需要资助。
我举荐你入大宗门,但宗门弟子,可不似你师兄弟这般和睦。
当年我就是,哎...”
季兴陷入纠结,安楠刚刚说的一切,让他三观有些微毁。
大晋朝廷,也太不做人了吧?
门阀、贵族把持文官,习武又极耗费钱財。
“我可算明白,为啥没人造反了...”
房间很安静,季兴飞速思索著加入鸿登楼的利与弊。
弊端只有一个,便是受制於人。
加入鸿登楼,无论日后如何发展,身上都会被打上鸿登楼岷州安氏的烙印。
利无须多说,甚至他能从安楠的语气中听出,安楠嘴里说出来的利,只是明面上很小的一部分。
安氏在岷州做大,但势力定不会具现与岷州一处。
不然,伍斌一个北方的武举人,怎么会跑到岷州来教徒授课呢?
“也许...父亲的踪跡,鸿登楼就知道!
阿吉他一定知道些什么,但是碍於鸿登楼的关係,不敢说?
那...我现在要不要提?”
季兴思索片刻,认为他父亲与大堂哥失踪的事情,鸿登楼在与他接触之前,定会把他情况调查的一清二楚。
同时,就像伍斌所说,习武,考中武举后做官或者进入大宗门进修,若是上面没人,必然会举步维艰。
於是他便大著胆子去问安楠:
“公子,我有一事相问。
无论告知与否,我都会加入鸿登楼。”
安楠眉毛微挑,似笑非笑:
“我知道,你阿爹与堂哥在三年前失踪的那批人里。
但他们现在何处,鸿登楼也没调查出一二。
当年大家都以为只是一次普通征徭,谁都没往心里去。
后来发现人全部失踪,再想去调查,所有痕跡都被抹的一乾二净。
现在唯一的知情人,可能就是岷州別驾许奉先了。
他背后有人撑著,没人愿意为一群穷人,去招惹他。
生活都不易,且珍惜好眼前人吧。”
季兴听罢,沉默不语。
他再次想起在瘴雾林中听到的,无数人將死之前,对山神绝望的祈祷。
大晋並非其政查查,其民淳淳的和谐社会。
而是官僚贵族,將普通百姓当做豢养的牛羊一般,半奴隶半封建社会。
安楠的话,如果说的再直白一些,就是:
別去查了,就当你爹死了。
你敢查,你和你娘,还有大堰坎一定完蛋。
“多谢公子。”
季兴强忍著心中不適,向安楠致谢。
安楠挥了挥手:
“行了,既然决定加入了,这事情就定了。
红盐事情的后续,说不定还要你们出力。
这几日若是碰到任何异样,先告知於我。”
说罢,他又把头转向季兴,上下打量了季兴一番:
“伍斌说你箭术极佳。
每年九月十五,鸿登楼开的几家武馆有场小比。
你这次若能夺魁,自有奖励,但我更想看看你的实力,是不是向伍斌说的那般。
未至明劲境,在被追杀时,能射杀两名明劲武者,你很不错。”
季兴面对安楠的讚扬,只简单答道:
“是,公子。”
安楠举起茶杯送客:
“行了,去吧。”
季兴同伍斌下了楼,换上旧靴子,离开鸿运客栈。
二人並肩走著,伍斌细心叮嘱起季兴:
“记得在外人面前,要称呼安楠为公子,別直呼名字。
公子今年十七岁,但他在十四岁扣关化劲境,也许再过三五年,就会扣关抱丹境,成为顶级武者,可能再过十年,会成为大宗师也说不定。
同时他也是最有望接手鸿登楼的人,你日后能获得多少资助,要看你在公子心中的价值。”
伍斌望了望乌云密布的天,还有鞋底上的泥,想到若不是阿吉送鞋,今天多半要让安楠不喜,便继续道:
“同大晋贵人接触,最好养成个习惯。
大晋的贵人都尚白、喜净,见贵人时不能把泥带到屋子里。
別看你师父我是个化劲武者,但说到底,在贵人眼里,也是个泥腿子。”
季兴听著鞋底踩到泥水里噼啪作响的声响,看了看脚上的泥泞,暗暗吐槽:
“贵人,兴许二百年前也是泥腿子。”
“泥腿子上了岸,当然不喜欢见到有人脚上带泥。”
第33章 贵公子与泥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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