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火车站的清晨透著刺骨的湿冷。
高音喇叭里循环播放著进站检票的机械女声。
许安从冰冷的地砖上爬起来。
他拍了拍军大衣上的灰尘。
旁边的大叔早就收拾好行囊,扛起蛇皮袋跟著人流往前挤。
铁柱打了个哈欠,拎起那两个装满乾贝和衣服的袋子。
两人跟著浩浩荡荡的春运大军,排进了k226次列车的检票队伍。
从广州开往郑州。
这是一趟要晃荡整整二十四个小时的绿皮慢车。
许安把生锈的铁盒子紧紧抱在怀里。
他不敢背在身后,怕被挤掉。
人群往前涌动,脚后跟踩著脚尖。
车厢里极其拥挤。
空气中混杂著方便麵的调料味、橘子皮的酸涩味和浓重的汗味。
许安找到自己的靠窗硬座。
他让铁柱把行李塞进行李架,自己缩进座位里。
两只手熟练地插进军大衣的袖筒。
列车哐当一声,缓缓驶出站台。
许安长出了一口气。
他把手机支架卡在面前的小桌板上,开启了直播。
因为昨晚的千万拒签事件,他帐號的关注量一夜之间突破了八百万。
开播不到一分钟,几十万网友涌入直播间。
弹幕瞬间盖满了屏幕。
“安神早!看这黑眼圈,昨晚真在广场睡的?”
“这环境太真实了,妥妥的春运绿皮车大通铺。”
“放著千万定金不要,放著五星级酒店不住,非要来挤二十四个小时的硬座。”
“我就服安神这股子轴劲,別人有了流量就飘,他有了流量只想著省钱。”
许安看著屏幕,咧开嘴笑了笑。
“大家早啊,俺买著票了。”
“明儿一早就能到郑州,俺二叔说村里下雪了,正好回去杀猪。”
“这硬座挺好,靠著窗户还能看风景,就是腿有点伸不开。”
他话音刚落。
硬座车厢那头突然走过来几个人。
列车长带著两名乘务员,满头大汗地挤过过道里站著的人群。
他们手里还拿著对讲机。
广铁集团昨天半夜就下了死命令,必须保证这位国家级信使在列车上的绝对舒適。
列车长一眼就看到了穿著军大衣的许安。
他快步走到跟前,脸上堆满极其热情的笑容。
“请问是许安先生吗?”
许安嚇了一跳,赶紧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
他以为自己买的硬座票出了问题。
“俺是许安,俺这票是自己排队买的,没逃票啊。”
列车长连连摆手。
“不不不,许先生误会了。”
“恭喜您!您正好是我们这趟列车今年春运的第8888名幸运旅客!”
“广铁集团为了回馈旅客,特意为您和您的同伴免费升级到高级软臥包厢!”
“包厢里有独立卫生间,还免费提供一日三餐!”
周围的乘客全都转过头,眼里满是羡慕。
这趟车的软臥票早就抢光了。
而且那是四个人的包厢,现在等於全包给他们俩。
直播间里的网友集体笑喷。
“哈哈哈哈!神特么第8888名幸运旅客!”
“官方为了暗中照顾安神,这理由编得也太硬了!”
“列车长满脸写著:求求祖宗赶紧去软臥吧,你在硬座我担待不起啊!”
“这要是换个小网红,估计早就乐疯了。”
许安看著列车长那张热情的脸。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高兴的神色。
反而把身子往硬座靠背里重重一缩。
他双手死死抱住那个铁盒子。
“俺不去。”
列车长愣住了。
“许先生,这真的是免费的,环境比硬座好太多了。”
许安摇了摇头,语气非常坚定。
“俺爷说了,火车站周边,凡是主动找上门说免费的,都是连环骗局。”
“你们现在说免费。”
“等俺进去睡著了,半夜肯定要来收床单清洗费,还要收空调费!”
“俺兜里就剩两百块钱了,还得留著下车吃烩麵呢。”
列车长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他从业二十年,第一次遇到把官方优待当成诈骗团伙的。
“许先生,我们是正规铁路职工,绝对不乱收费!”
许安指了指头顶的行李架。
“俺行李都放好了,拿下来太麻烦。”
“这座位俺坐热乎了,旁边大娘人也挺好。”
“俺哪也不去,俺就焊在这个硬座上了。”
列车长看著许安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他知道这位爷的社恐脾气,再劝下去估计对方能直接跳窗户。
他只能无奈地擦了擦额头的汗。
转身对著乘务员压低声音交代。
“通知餐车,每隔半小时过来送一次热水。”
“推车卖盒饭的时候,把最贵的菜装进最便宜的盒子里。”
列车长带著人灰溜溜地走了。
直播间的弹幕已经刷得看不清字了。
“臥槽!安神这反诈意识,国家反诈中心必须请他做代言人!”
“列车长:我这辈子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送温暖送成了诈骗犯!”
“安神:只要俺够抠门,资本和特权就都別想拿捏俺。”
“绝了,他是真怕半夜收他床单清洗费啊,这逻辑太接地气了。”
许安没管弹幕的调侃。
他把手重新插回袖筒。
对面的座位上,坐著一对五十多岁的农民工夫妇。
大娘穿著一件洗得褪色的红棉袄。
大爷头上戴著个破旧的雷锋帽,脚边塞著两个巨大的编织袋。
编织袋的拉链坏了,露出一截塑料剑的剑柄。
大娘看著许安,有些侷促地笑了笑。
“小伙子,刚才那是列车长吧?”
“你咋不去臥铺躺著啊,这硬座晚上坐著腰疼。”
许安咧嘴一笑。
“大娘,这硬座踏实。”
“俺习惯了,在村里干农活,蹲一天腰都不疼。”
大娘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她从隨身的布包里掏出两个用塑胶袋包著的干馒头。
馒头已经冷透了,硬得发白。
大娘把其中一个递给大爷,自己拿著另一个。
她看了一眼过道里推著小车卖盒饭的乘务员。
“盒饭,热乎的盒饭,二十一份!”
大娘咽了一口唾沫,立刻把头转回窗外。
她拧开那个掉漆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费力地咬著干馒头。
许安看著这一幕。
他突然觉得喉咙里有些发堵。
他转头拍了拍铁柱。
“铁柱哥,把大爷送的那个蛇皮袋拿下来。”
铁柱站起身,单手把行李架上的袋子拽了下来。
许安解开蛇皮袋。
他从里面抓出两把品相极好的乾贝。
这都是三沙市永兴岛深海里捞出来的顶级货。
他又从背包里翻出两个乾净的一次性纸碗。
许安端著碗,挤开人群走向两节车厢连接处的开水房。
几分钟后。
他端著两碗热气腾腾的乾贝汤走了回来。
开水泡发了乾贝,海鲜的鲜甜味瞬间在车厢里瀰漫开来。
许安把其中一碗推到大娘面前。
“大娘,这馒头乾咽太剌嗓子了。”
“俺这有点老家带的干海菜,用开水一衝就是汤。”
“您就著汤吃,暖和。”
大娘愣住了。
她看著碗里那些个头饱满的肉柱,嚇得直摆手。
“小伙子,这可使不得。”
“这看著就是金贵东西,大娘不能白吃你的。”
许安直接把大娘手里的干馒头抢过来一个。
“大娘,您看俺这嘴馋的。”
“俺正好没买饭,俺用这碗汤换您一个干馒头中不?”
许安说完,根本不给大娘拒绝的机会。
他直接咬了一大口冷馒头,就著另一碗乾贝汤嚼了起来。
大爷在旁边看著,眼眶突然就红了。
他从编织袋里摸出两个煮熟的鸡蛋,硬塞进许安手里。
“娃,你是个好人。”
“俺们在东莞工地上干了一年,老板跑路了,工钱没要全。”
“车票太贵,捨不得吃盒饭。”
“那塑料剑是给俺大孙子买的,十块钱,他天天在电话里嚷嚷著要当大侠。”
大娘端著那碗乾贝汤。
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进汤里。
她喝了一口。
“真鲜啊。”
“大娘这辈子没喝过这么鲜的汤。”
直播间里的几百万网友。
前一秒还在为许安拒绝软臥笑得捶桌子。
这一秒。
弹幕里满屏都是沉默的泪水。
“那哪是干海菜,那是南海老兵亲手晒的顶级深海乾贝。”
“安神用几十万的流量,换不来一分钱特权,但他用无价的海鲜,换了一个冷馒头。”
“大娘的眼泪掉进碗里,那碗汤一定很苦,也很甜。”
“这就是许安为什么能火的原因。他从来不俯视底层,因为他自己就一直扎根在泥土里。”
“那把十块钱的塑料剑,是一个爷爷一年的盼头。”
“我突然好想回家啊,我想吃我妈包的饺子了。”
火车在铁轨上发出规律的哐当声。
窗外的景色从岭南的常绿阔叶林,渐渐变成了北方的枯黄原野。
许安就著乾贝汤,吃完了一整个冷馒头。
他觉得这是这一路上吃过最香的一顿饭。
甚至比补给舰上的东星斑还要有滋味。
夜幕慢慢降临。
硬座车厢里的灯光有些昏暗。
乘客们大多靠在座椅上,发出沉重的呼吸声和鼾声。
许安裹紧军大衣,靠在窗户上。
第165章 免费升软臥?俺不去,俺怕你们半夜收床单清洗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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