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刚好是中秋节，白天。
    秦宅內，韩立將四位身著凡人服饰、风尘僕僕的师兄师姐引入房间，布下隔音禁制。看到他们並未大张旗鼓以修士装扮直闯，韩立心中稍安，至少说明师兄们懂得入乡隨俗，有所顾忌。
    他將黑煞教盘踞皇宫、胥王可能是元凶、以及对方至少拥有一位筑基后期教主及三位可妖化至筑基中期的血侍等情况快速说明。
    话音落下，室內气氛陡然凝重。刘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茶杯边缘；宋蒙虽然依旧站得笔直，但眼中的跃跃欲试被谨慎取代；武炫则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握紧了拳。钟卫娘也收起了好奇，秀眉蹙起。敌方的实力，远超他们预期。
    就在这时，窗户无声开合，两道人影隨即进入，正是夏至与青禾。夏至目光飞快扫过室內四人，对韩立微微点头，示意已收到消息。
    韩立立刻低声补充关键信息：“夏师兄，几位师兄师姐应是昼夜兼程赶来，未曾收到我发出的第二道关於敌方反向试探的传讯。”
    夏至眼中锐光一闪，瞬间明了——信息差存在，师兄姐们对眼下京城信息和敌首的狡猾缺乏足够认知。
    他先朝刘靖等人拱手：“刘师兄，宋师兄，武师兄，钟师姐，一路辛苦。”隨即目光锁定刘靖，问出最核心的问题：“师兄此次前来，师尊可有具体吩咐？对於『王宫』与『胥王』，宗门可有明示？”
    刘靖迎上夏至的目光，沉声道：“师尊只言京城之事，让我等前来见机行事，务必以保全你等三人与自身安全为首要，必要时可先斩后奏。至於具体如何行事……並未详述，交由我等临机决断。”
    “见机行事，先斩后奏……好！”夏至眼中亮光一闪，脸上却绽开一抹轻鬆甚至带著点笑意，“既然如此，小弟我可就不客气，要抢个头彩了。”
    他话锋一转：“我看，就明夜突袭皇宫，如何？”
    “胡闹！”武炫立刻反对，脸色不愉，“夏师弟，七大派禁令如山，擅闯皇宫乃是大忌！规矩岂能儿戏？”
    夏至闻言，非但不恼，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他先看向刘靖，调侃道：“刘师兄，你看，小弟我和韩师弟在这京城提心弔胆、钻山打洞，好不容易摸清了老鼠窝，眼看就要掏到最肥的那一窝了。结果你和几位师兄姐一来，就要把这『犁庭扫穴』的头功给分润了去……这也就罢了。”
    他话锋微妙一转：“可这万一要是事后有人拿『擅闯皇宫』说事儿，这口天大的黑锅，总不能也让师兄你来背吧？那我和韩师弟成什么人了？发现线索是我们，主张动手是我们，最后背锅的活儿，当然也得是我们哥俩来才合適嘛！不然这功劳我们拿著，也不踏实啊，对不对，韩师弟？”他说著，还朝韩立眨了眨眼。
    韩立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心下无奈却早已习惯夏至这种“风格”，但也立刻领会了夏至的用意，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夏至这才將目光转向一脸不忿的武炫，笑容收敛了些，语气却依然轻鬆：“武师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师尊他老人家在看到我们传讯里白纸黑字写著『黑煞教主控制胥王、老巢在王宫』之后，还派你们带著『见机行事』、『先斩后奏』的指令过来……这意思，难道还不够明白吗？”
    他略一停顿，声音平稳却充满力量：“这说明在师尊眼里，皇宫里那位，早就不是『凡俗国王』，而是必须清除的『魔头』了。咱们不是去『擅闯王宫』，是去『执行师门任务，剿灭占据王宫的邪魔』。这性质，能一样吗？”
    他再次看向刘靖，语气诚恳：“刘师兄，你和宋师兄、武师兄、钟师姐大老远跑来，总不能白跑一趟吧？这『协助破案、参与剿魔』的功劳，肯定是稳稳的。至於別的……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著，我和韩师弟虽然不算太高，但顶个锅，还是凑合的。”
    刘靖的神色果然缓和了不少，他深深看了夏至一眼，知道夏至给了自己一个既能完成任务、又能有所交代的台阶。他沉吟片刻，终於缓缓点头，眼中露出决断：“夏师弟所言……不无道理。魔头窃据王宫，祸乱天下，確是我辈修士应除之害。师尊既有『先斩后奏』之命，明晚……便依夏师弟之计行事！”
    他隨即看向宋蒙、武炫、钟卫娘：“诸位师弟师妹，可有异议？”
    宋蒙重重点头:“早该如此！”钟卫娘也用力点头：“我听靖哥的。”武炫见刘靖已决断，夏至又主动扛下了“违规”的主要责任，自己再反对就显得既无胆又无理了，只得闷哼一声，算是默认。
    夏至见意见统一，笑容一敛，瞬间进入状態，开始布置任务：“好！既然诸位师兄师姐信得过，那我便说说计划。敌方料定我们顾忌规矩，必不敢轻动皇宫。我们就偏要反其道而行，打他个措手不及！但也要顾及世俗影响，选偏远的冷宫区域作为战场，具体地宫入口，根据韩师弟之前的情报和我这两日观察，极可能在藏书阁……”
    隨著任务讲解，韩立见到夏至眉头微锁，问道：“师兄，还有什么问题？”
    夏至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沉声道：“从最坏处打算，我们的顶尖战力还是吃紧。教主胥王，至少需刘师兄、宋师兄和你我四人中的三人合力应对。剩下三名妖化后堪比中期的血侍……我实在不想看到任何一位师兄师姐因此役道途受损，乃至陨落。”
    刘靖神色肃然：“除魔卫道，自有代价。我等既来，便有觉悟。”
    韩立沉默，他明白夏至的顾虑。
    这时，钟卫娘眼睛一亮，插话道：“对了！我之前与陈巧倩师妹联络过，她们小队就在胥国京城附近进行任务，我顺便也把她们叫来了，她们小队也是三人，皆有筑基初期修为。”
    “陈师妹小队？”夏至眼中精光一闪，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下，“如此一来，局面便可操作了。三名初期，加上钟师姐你，四人合力，拖住一名妖化血侍，应当可行。”
    他语速加快，进入彻底的战术推演状態：“那么，武师兄与青禾联手，拖住第二名血侍。黑煞教主，由刘师兄、宋师兄牵制，两位师兄实力最强，此事不容有失。”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韩立身上，“至於第三名血侍……”夏至的声音压低，“韩师弟，若由你全力出手，不惜代价，最快需要多久，能独立斩杀一名可能已部分妖化的血侍？”
    韩立闻言，瞳孔微微一缩。半晌，他缓缓摇头：“难。即便能胜，亦是惨胜，且时间难以掌控。妖化后其恢復力与悍勇远超同阶，一旦缠斗，我无法脱身，更遑论支援他处。”
    “果然……那么，”夏至的语气平静，“那名血侍，交给我。韩师弟，你的任务更重——你去协助刘师兄、宋师兄，对付黑煞教主。”
    刘靖点头：“好！便依夏师弟之言！诸位，明天夜晚子时，依计划行事，誓除邪魔！”
    室內落针可闻，只有沉重的呼吸与无形的压力瀰漫。
    此时，夏至的目光缓缓扫过眾人紧绷的脸庞，忽然开口：“诸位师兄姐，昼夜兼程赶来，心神损耗不小。韩师弟与青禾在此潜伏，更是紧张。如此状態，恐怕难以发挥全力。”
    他顿了顿，指向窗外渐起的万家灯火与隱约的欢闹声：“今晚是中秋。京城的烟花与夜市，堪称一绝。我等不妨……便做一回凡人，去那红尘之中走一遭。”
    武炫眉头紧锁，当即反对：“夏师弟！大敌当前，生死搏杀在即，岂有閒情游逛？当在此养精蓄锐才是！”
    “养精蓄锐，非只有打坐一途。”夏至看向武炫，目光清澈，“武师兄，你將面对的，是邪煞缠身的血侍。若心中只有『魔头』『邪祟』，只见杀戮与凶险，你的剑便失了从容。去看看这京城数十万百姓为何而笑，为何团聚，看看这人间烟火究竟是何模样。”
    “这或许，比调息一个时辰更有用。”接著，他给出更实际的理由：“此外，你们和陈师妹她们初来乍到，也需要熟悉京城街巷布局、气息流向，万一有变，撤退时也不至抓瞎。”
    刘靖原本也心存疑虑，但听到夏至的理由，也是缓缓点头。他身为领队，更明白士气与心念的重要性。
    “夏师弟思虑周详。”刘靖沉声道，“便依此议。所有人收敛灵气，去做一天凡人。切记，我们是去游玩，莫要节外生枝。”
    钟卫娘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轻快；宋蒙也扭了扭僵硬的脖子，眼中多了几分鲜活。韩立依旧沉默，但微微鬆开的拳头，表明他也接受了这个安排。武炫见刘靖已决断，也不再坚持。
    夏至则轻轻推开了静室的窗户。人间喧譁与隱隱的烟火气飘入，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大约是哪家铺子在蒸桂花糕。
    他回头，对青禾温言道：“青禾，带你去尝尝京城的桂花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