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业的第4天。
    苏明的小店迎来了第一个客人。
    墨绿色的运动服，老土的黑框眼镜。
    那头紫罗兰瀑布般的秀髮被藏在一顶针织帽里，视线闪躲，习惯性的驼背。
    给人一种偷感很重的感觉。
    不是林柚又是谁？
    “欢迎光临。”
    苏明脸上带著淡淡的微笑。
    林柚会找到这家店，其实並不是单纯的巧合。
    苏明开店的选址，就在曾经的【哥布林街区】附近。
    ——哦，你问哥布林去哪了？
    自然是在开业前被苏明清理得乾乾净净。
    算算时间，林柚家里的存粮也该吃光了，外出觅食时找到这家唯一还营业著的小吃店，不是很自然而然的事情吗？
    苏明不否认，他有顺带照顾林柚的意思。
    毕竟是老同学嘛！
    老实说，看到曾经並肩作战的伙伴，露出陌生的、不同以往的一面，对苏明来说也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大概……
    这是只有重生者才能体会到的趣味吧？
    和平时一样，林柚向来不敢直视別人的脸，也就没认出苏明的身份。
    她小心翼翼的问道。
    “你……你这里，还有卖吃的吗？”
    “有的，姐妹有的。”
    苏明指了指一旁：“菜单在墙上，想吃什么自己点。”
    林柚看向菜单，从炒饭、拌麵、瓦罐汤到盖浇饭、蒸饺一应俱全。
    就是很常规的沙县小吃菜单。
    但放在末世，就显得弥足珍贵了。
    “这上面的东西，真的都有吗？”
    “当然，我可是开店做生意的。”
    “那……那就来一份蛋炒饭，一份排骨瓦罐汤，再加份大排、加个鸡腿。”
    犹豫了下，林柚又补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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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板，你这儿有冰红茶么？要一升的那种。”
    老吃家呀！
    苏明比了个“ok”的手势。
    “没问题，稍等。”
    在后厨忙活了一会儿后，苏明把所有菜品端上了桌。
    闻著热气腾腾的香气，看著粒粒分明的灿金炒饭，林柚一脸呆滯。
    “居然真的在卖炒饭……”
    “咕嚕”一声。
    腹部传出肠胃的哀鸣。
    林柚脸蛋微红。
    其实，她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要不是真的饿坏了，她也不可能离开自己的安全屋外出觅食。
    此时香喷喷的饭菜就在眼前，林柚顾不得那么多，立刻开始埋头乾饭。
    吃到第一口，林柚就猛地瞪大眼睛。
    “好……好好吃！”
    苏明嘴角向上勾起。
    他对自己的厨艺还是很有自信的。
    光是在照顾山井悠的那几次重生，他就锻炼出相当不差的厨艺。
    在后来的漫长时光中，苏明更是將这项技艺钻研到了极深的地步。
    说是全世界顶尖的水平，也毫不夸张。
    其实，由於充足到令人绝望的时间，苏明曾將各种爱好都提升到专业级別的水准。
    但在这里就不过多赘述了。
    在美食麵前，林柚没有任何抵抗力。
    这个大馋丫头，不仅把之前点的饭菜吃得一乾二净，而且又加了一份蒸饺、一份拌麵。
    快给苏明看晕碳了。
    这就是南方小鸟胃吗？
    只能说，运动服胸口“夏国”两字的变形，不是没有理由的。
    “嗝~”
    吃饱喝足，林柚心满意足的拍了拍小肚子：“好久没吃得这么饱了，好幸福……”
    “老板，我以后还会再来的。”
    说著，林柚就站起身，准备离开。
    苏明幽幽的话音响起。
    “客人，別忘了付帐。”
    “哦对，差点忘了。”
    林柚习惯性的想拿出手机扫码，但掏到一半才想起，这会儿已经是末世。
    “咳咳……老板……”
    林柚乾咳两声，小声问道。
    “你这边一般怎么结帐啊？”
    苏明面无表情：“以物易物，物品的价值由我来判断，或者直接带食材来也行，我只收个加工费。”
    林柚仔仔细细的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比她的脸还乾净。
    “老板，想问下，能赊帐不？”
    “小本经营，概不赊帐。”
    林柚顿时小脸煞白：“可我今天没带什么东西誒。”
    上下打量了一番，苏明意味深长的笑道。
    “既然如此，就用你的身体来还债吧！”
    “……那、那种事情不要哇！”
    ……
    ……
    几天后。
    “老板，碗洗好了，地拖了，鸡也餵了，还有什么吩咐吗？”
    林柚站在苏明面前，眼巴巴的望著他。
    “干得不错。”
    苏明点点头。
    用身体还债，当然是让林柚来店里打工！
    不然还能是什么？
    自古以来，吃霸王餐都是这么处理的。
    老祖宗的智慧懂不懂？
    不过，苏明本来只想让林柚打几天杂，就放她离开。
    谁知道，林柚在得知打工包一日三餐后，竟是赖在他这不走了！
    话又说回来，苏明確实缺个帮他打杂跑腿的员工。
    他身为“沙县主理人”，总不能什么事都亲力亲为。
    多个人，也就多双筷子。
    而且，林柚成为常驻店员后也有个好处。
    得益於她在【末世聊天群】中的宣传，没过几天，来店里用餐的客人就开始急速增多。
    z城倖存的灵能者们很快知道，在哥布林街区，竟有一家手艺相当不错的沙县小吃店还在营业！
    民以食为天。
    世界末日了也不妨碍吃饭啊！
    尤其在夏国这地界，人们对吃的要求向来很高。
    一般的倖存者暂且不论，不少灵能者都对这家店產生了好奇。
    而在尝过之后，人们普遍会被苏明的厨艺折服。
    一传十，十传百。
    客人的数量自然每日激增。
    “老板，来份炒河粉，锅气味要足！”
    “搞份方飞臥，要一飞两臥，再整两条大果子。”
    “大龙一探，好好吃饭！今天我们来尝尝夏国最后一家沙县小吃……”
    很快，便有客人发现，这家小店除了菜单上的餐食，还有著隱藏菜单。
    只要食材到位，苏明基本都能给你做出来。
    眼下，末世降临还不到一年。
    但夏国人们熟知的那些小吃，曾经唾手可得的家乡美食，却早已渐渐消失在人们的生活中。
    可有人读过《东京梦华录》？
    沙县小吃、兰x牛肉麵、重x小面、臭豆腐、肉夹饃、胡辣汤……
    它们之於末世中的倖存者，就像是《东京梦华录》之於南宋的人们。
    宛若縹緲的幻梦，成为了只可追忆的往事。
    “老板，你这有胡辣汤没有？”
    “没有。”
    “苏老板，改天做份胡辣汤怎么样？”
    “不想做。”
    “嘿嘿，这次俺带了好些食物，能换一碗胡辣汤不？”
    “本店暂时没有胡辣汤供应。”
    类似的对话，发生了许多次。
    这位来自h城的倖存者，像是对胡辣汤有某种执念，几乎每天都会来问一遍。
    “老板，俺就是想喝一碗胡辣汤，快想疯了都。”
    男人又一次上门，苦苦哀求道。
    “求您了，给俺做一份吧。”
    苏明本来不想答应，毕竟这玩意儿需求的食材太多太杂，准备起来也麻烦。
    最关键的是，z城没多少人爱喝这玩意儿。
    但看在他如此坚持不懈的份上，还是心软了一下。
    必须重申一遍。
    在这个时代，仅仅跨越一个省份出行，都是一件极为危险的事。
    除非苏明这样的强者，否则外出远游基本是在自寻死路。
    傲青青的【侠客行】，也只有极少的几次以成功告终。
    像这位外省的客人，几乎终其一生，都无法返回自己的家乡。
    更何况，据苏明所知，h城正有名为【神都洛阳】的第五级【异常】肆虐，不久后整个省份都会被其吞噬，倖存者十不存一。
    想到这里，苏明终於鬆口道。
    “行吧，不过我要准备准备，你得明天这时间再来。”
    “中咧！”
    然而第二天，这位客人却没有准时到店。
    苏明將胡辣汤放在大锅里保温，继续接待著其他客人。
    中午，傍晚，深夜……
    那名客人始终没来。
    不过，这家店本来就是24小时营业的，苏明便一直很耐心的等著。
    直到第三天的凌晨。
    一道身影吃力的推开了店门。
    “老板……”
    男人走了进来，歉然道：“对不住啊，俺、俺来迟了……”
    “路上遇到了点……麻烦……”
    看清对方的模样，苏明瞳孔微微一缩，语气如常道。
    “没事，你还要喝胡辣汤吗？”
    “要！当然要！咳咳……”
    男人用力咳嗽两下，似有內臟的碎块咳了出来。
    他的身躯上遍体鳞伤，血跡早已乾涸，最重的伤势，是胸口上的一处贯穿伤。
    在苏明眼中，他的生机已然断绝，只剩下一股执念驱使的灵能，支撑著他走到这里。
    “稍等。”
    苏明走进后厨，很快將一碗胡辣汤端了上来。
    男人双手颤抖的端起碗，小心翼翼的啜了一小口。
    隨后闭上眼，像是在仔细回味这口汤的滋味。
    “中！就是这个味儿！”
    男人咧了咧嘴，露出带著血的白牙，说话竟是利索起来。
    “老板您是不知道，这汤要是再泡进去俩水煎包、几根刚炸出来的茴香油条，那才叫个得劲嘞！”
    苏明轻声道：“这次是我忘了，等你下次来，就能吃到了。”
    “下次……”
    男人眼底短暂浮现出憧憬的光彩，但迅速黯淡下来。
    “老板……咳咳……其实俺小时候不咋喜欢胡辣汤，总……总觉得这味太冲，喝不太惯。”
    他的气息更短更促，却是勉力继续说道。
    “可一离开家，出来打工，就……就特別想这口，隔段时间喝不著就想……”
    “后来俺就明白了，俺……俺不是想喝胡辣汤，俺、俺是想家了！想俺那个有婆娘、爹妈，还有俩大胖小子的家了！”
    男人忽然涕泪横流，呜咽道。
    “可是啊，现在……俺回不去了！永远回不去了……”
    “俺……好想回家啊……”
    他的声音一点点低了下去，最终再无声息。
    直到生命的最后，男人的手里依旧捧著那碗没喝完的胡辣汤。
    ……
    ……
    从这天起。
    苏明开始认真钻研各地的小吃，並將其加入店里的隱藏菜单。
    即便世界正走向毁灭，仍有些事物值得留存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