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在院门前戛然而止,扬起的尘土缓缓飘散。
马背上的汉子约莫三十来岁,身材魁梧,面色黧黑,看著確实壮实,是正经练过的武家。
常言道穷文富武,想要在武艺上练出门道,需要的可不只是夏练三伏,冬练三九。
饮食进补、护院餵招,名家师承....这些都是无钱財不可的事情。
尤其是所谓的內家武夫。
外家讲的是锤炼气血、壮大有形的体魄,內家则是修无形的气劲。
內劲的质与量,又与功法的优劣关联极深。上乘內功练出来的上乘內劲,与粗浅內功的质与量可不是一回事。
这位赵大公子既然已是位练出了內劲的九品武夫,那么修的自然是上了品级的內功...这可不是寻常人家能做到的事。
与丐行不同,武行的资质,得有至少五成都在钱財外物之上。
家里有钱財、有师承,有上乘的內功,这便是上等的武学资质,与常人隔著鸿沟。
而今,李紫青审视著马背上的汉子,便也看到了这巨大的鸿沟。
『乡镇地主家养起来的九品武夫么?』
重生前她是起义称帝的人物,自然不可能跟赵家长子成亲。
不过毕竟是长辈好心挑的亲事。
她虽然看不上,但也不会摆出天女下凡般的高高在上模样,说清楚拒了便是。
“妹夫,妹子,这便是赵大善人家的大公子,赵为刚。今年三十有五一表人才,武艺过人,已经练出了真气,练就武道九品。”老秀才连忙解释。
马上的赵为刚勒住韁绳,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门前几人,眼睛亮了一下。
“张先生,这便是令甥女?简直是画中走出来的人物。”赵为刚扭头问向老秀才,连连点头,显然甚是满意:
“若是她的话,我確实愿意。”
老秀才顺著他的视线看去,明显一愣:
“赵大公子.......那是我家兄长。”
“啊?”赵大公子也是一愣,定睛看了周星好几眼,连忙从马上下来,拱手道歉:
“我当是戏文里流行的女扮男装俊俏小娘子,唐突了老丈人,实在惭愧。”
周星也被一下被干沉默了。
“不妨事不妨事。”他还能说什么呢。
该说李英才確实容貌俊朗,尤其是掌握了“天人化生”之后。
现在张氏给他换了件新衣,卖相更是不俗。
“老丈人海涵。”赵大公子將视线移到周星身旁,面上旋即浮现笑容:
“李姑娘果然是如传闻中娇俏可人----”
张氏迎著赵大公子打量的目光,不禁微微一抖。
周星只好轻咳一声:“那是我家內人。”
“你家內人么....”赵大公子沉吟了一下:
“那你家內人可婚配了?”
“.....我家內人,就是我家妻子的意思。”周星沉默了一下,试图查询对方文化程度。
“那你家妻子可婚配了?”赵大公子再问道。
张氏脸色微变,躲到周星身后。
周星面无表情,视线扫向旁边的老秀才李英杰。
老秀才脸色这会儿也不太好看,他赶忙擦了擦汗,这才到赵大公子身旁耳语几句。
“原来是李紫青的娘亲,何不早说呢,倒是害我闹了个笑话...”赵大公子扭头,视线最后与周星身旁的小女儿李紫青交匯。
两者目光对视三秒。
而后赵大公子移开目光,落在老秀才身上,迟疑道:
“你应该不是李紫青...吧?”
老秀才:?
周星这会儿也回过神来了,脸色也有点黑下来。
如果老秀才真介绍了什么良缘,那他作为无情的刷分机器,好像也不是不能考虑。
但这特么就是地主家的傻大儿吧?
这个时候,被这一骑奔马落在后边的家丁们也终於姍姍来迟。
“大哥,没你的事了,一边玩去吧。”后边一道声音响起。
“好嘞三弟。”赵大公子果断退后,高大的身后显出一道人影来。
一群家丁簇拥之中,却是个模样与赵大有七八分相似的少年人,头戴纶巾,倒是个书生打扮。
姍姍来迟的家丁们个个气喘吁吁,却手里提著大红匣子铜托盘,直往院前堆。
一人高声念道:“聘礼十对,头一对,湖绸嫁衣一件!”
又一人跟著喊:“大漆匣里,嵌金簪一双!”
还有人往地上一放,是两坛封得死紧的酒罈子,坛口贴著朱红大字“女儿红”。
最后更有两个家丁合力抬下木匣,打开时,一只肥硕大鹅扑扇翅膀直往院子里跑,把尘土溅得满天飞。
鸡飞狗跳之中,倒是弄出了不少的动静,让这左邻右舍都惊动了,纷纷探头张望。
“赵大善人家的公子要娶亲?”
“李家的姑娘?那不是太监的孩-----”
被这么多道目光看著,为首的赵三公子更显得色,啪地一下打开摺扇,派头十足,身后家丁还在报菜名一样一样地喊著聘礼。
眾多目光注视之中,赵公子缓缓走到了李紫青面前,朗声说道:
“李姑娘容姿过人,清水县居然还有此等明珠,確是良配,可以为我的妾室。”
李紫青略微蹙了一下眉头。
前边那位赵大还好说。
她还不至於被这种地主家傻大二三言两语激怒。
赵三公子这一出可没这么简单。
按大周的礼法,只有正妻才需要大张旗鼓下聘礼,纳妾只需一纸契书,可不需要这样的声势。
这並不合礼数。
也不知道是乡下財主好大儿不懂礼法....又或者是蓄意为之。
张氏似乎没想这么多,看了这满院的聘礼,面上已有明显的意动。
又仔细打量了一下书生模样的赵三公子,不禁点点头:“这倒像是个正经人,看著也般配许多。”
有赵大公子珠玉在前,张氏看赵三公子就显得格外顺眼起来。
只是赵三公子似乎听到了说话声,扭头朝著张氏望来:“这位是.....”
周星回答:“这是我家內人。”
“你家內人可婚配了?”赵三公子优雅作揖,礼貌问道。
张氏:?
同样的问题,由不同的人问出来,可未必都是一回事。
周星目光落在赵三公子面上,对方一眼也未看他,嘴角噙著淡淡的笑。
这个作书生打扮的公子哥,可不是前边的傻大儿啊....
旁边老秀才也怔了一下,隨后神色剧震,后知后觉回过神来。
“嫂子,赵三公子是在问你.....你此时此刻是否婚配?”老秀才直勾勾地看著张氏。
“小叔子怎么也跟著说起傻话了?”张氏完全一头雾水:
“我是否婚配,难道你还不知-----”
张氏话说到一半,脸色忽然一下变得纸白。
她也听懂了。
“既然夫人也觉得般配,择日不如撞日,二位佳人今日便隨我回府吧。”赵三公子大笑道:
“缘,妙不可言!这倒也算是双喜临门了。”
赵三公子回头看向身后的家丁们。
家丁们顿时脸上堆起喜庆的笑容,嘴上念著什么恭贺夫人之类,一齐吵嚷起来。
张氏早就面如土色,而周星倒是还算冷静。
“且慢!”他向前一站,开口说道:
“赵三公子今日一张嘴,便要了我的妻女两人,可曾把我放在眼里?”
赵三公子闻言,便仔细瞧了一下周星,不觉露出惊艷之色,差点脱口而出要三喜临门。
还好细看之下,看到了突出的喉结,平坦的胸膛,赵三重新冷静了下来。
“你也想跟你的妻女一块进门是吧?可惜我赵家不需要什么阉奴。”
周星还没说什么,旁边李紫青却是眼中泛起淡淡的杀意。
类似的说辞,她前世起事时已经听过太多太多遍了。
她直接越前一步,挡在了周星身前:
“赵公子的好意,紫青心领了。
但不论是娶妻还是纳妾,总归是人生大事,需要从长计议,另择良辰。今日仓促,不如改日再详谈?”
“你能做主?”赵三公子將视线从周星身上移开,落在李紫青脸上。
“自然可以。”李紫青镇静道:
“这十余年来,家中都是我们母女二人相依为命的,这般人生大事,自然得我们母女二人商量。”
“母女二人商量?呵,看来不止是位公公,连一家之长都不是吗?”赵三公子淡淡讽刺了一句,接著说道:
“可以,日子就定在今天不能拖。”
“给你们二人三炷香的时间考虑,还是可以的。”
说完,竟是直接从怀中掏出三炷香,在眾目睽睽之下三炷香一齐点燃,隨意插在了泥土里,烟气裊裊升腾。
“三炷香之后,便想好由谁来穿这件嫁衣吧。”赵三吩咐家丁將聘礼搬进屋里,戏謔的眼光在李紫青母女二人身上扫过,淡淡道:
“若都不想穿,那就一起穿。”
你这三炷香是这么算的吗....
周星已经不想吐槽了,从赵家前后两位公子的跋扈张扬来看,不难看出这八乡镇的赵大善人一家,活脱脱就是土皇帝。
世事艰难,李英才、李英杰兄弟俩都经歷家道中落返贫,在这个时代再正常不过。
而如赵善人家一般,不止能够守住家里的一亩三分地,还能不断土地兼併,绝对不是普通的乡下土財主。
..............
一家三口进了屋,对著堆了满屋琳琅满目的聘礼出神。
聘礼一共十件,除了肥硕大鹅之外,最显眼的无疑是匣子的那件湖绸红嫁衣。
按礼法来说,其实纳妾不能穿红,只有明媒正娶的正妻才能这么穿,以示尊卑。
不过赵家兄弟这番行事,显然是没把什么礼法放在眼里了。
“青儿,你说这该如何是好?”张氏此时已经六神无主,抓著女儿的袖子问道。
李紫青静静看著匣子里的那件红嫁衣,其实她已经有了主意。
“娘,我来穿这件嫁衣便是了。”她直接道:
“赵家势大,带著这么多身强力壮的家丁过来,尤其是为首的赵大公子,明摆著是不怀好意,不能力敌。”
“待会儿我出去先假意顺从,等到了赵家宅邸里,我自有办法脱身。”
“母亲不必管我,先伺机离开,在镇外再见便是。”
李紫青很冷静,已经有了一套对策。
两世为人,她自然不是一个寻常的农家姑娘。
只是毕竟刚刚重生,此时的她还没有直接对抗赵大善人一家的力量。
“这对....对吗?”张氏则显得有些犹豫。
她伸手拈起匣子中的嫁衣,但还没来得及穿上,便被李紫青的手拉住。
“若让母亲去,哪怕是假意从之,也让我枉为人子。”
“可----”
母女两人一手扯著匣子中的红嫁衣,一时间陷入了爭夺之中。
周星在旁边静静看著。
这辈子居然能看到母女爭夺嫁衣准备出嫁的场面,確实是大开眼界了。
“慢著,我不同意。”他在这时终於出手。
一把按住正要去取那件红嫁衣穿上的李紫青。
正商討对策的母女俩下意识望来,只听周星继续道:
“赵府便是虎穴,入了老巢再找机会逃跑,岂不是更难吗?”
“哪怕不说成功与否的问题。你一入赵家的门,世人眼中你便是赵家公子的侍妾,纵能脱身也难洗这一世污名。”
一世污名.....李紫青默然看著自己亲爹,上一世的记忆翻涌起伏。
污名,污名,又是污名!
上一世起义称帝后,她成为天下眾矢之的,不知多少人翻出她的跟脚污点。
太监爹与南周皇子这一对苦命鸳鸯旧事,便是挥之不去的污点。
她忽然怒道: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怎么办?”
周星却是忽然释怀地笑了。
以李英才的身体活这七天,他可不是为了扮演李英才玩过家家,更不是为了解决李英才的家长里短的。
他要做的事,自始至终都是一件事。
求死!
这世上有许多人,囿於自身的局限,总有自身求而不得、但到死都无法成全的遗憾。
有时是身微力薄拼命也不能至,有时是自身眼光、性格局限,有时是各种说不出口的苦衷。
便如
韦六剖腹自证也不可得的清白。
李玄青卖了命也填不齐的债。
以及李英才一直掛念,但永远不会回去的家乡。
但这些......
又关他周星屁事?
什么苦衷、什么遗憾,进棺材了都死不瞑目的。
我他妈管你这的那的,你开不了口的话,我偏说!
你各种顾忌犹犹豫豫做不了的事,我偏干!
不服就干,死了也能以更强者的形態归来,怕个鸡毛?
“孩子,为父刚才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你且附耳过来。”周星看著自家女儿。
周星低声道:“待会儿爹会用儘量夸张的方式吸引他们的注意,將事情闹大闹乱,待会儿你便趁著乱,从后门走,带你娘亲离开这镇子北上去吧。”
李紫青面无表情地看著自己亲爹,动也没动。
对这么一个总是在逃避的亲爹,她根本不信对方嘴里能吐出什么狗屎来。
只是旁边母亲张氏在那看著,她好歹装还是要装一下父慈女孝,便附耳凑过去。
“孩子。”周星附耳轻声说道:
“爸爸爱你。”
说完还朝她做了一个意义不明的“比心”手势。
李紫青脑门上缓缓浮现一串问號。
看不懂,根本看不懂这个人是什么意思...
她紧咬银牙,完全不知道这个人突然间在搞什么名堂,正要发作。
却见周星趁著她惊疑诧异的功夫,一把將那件红嫁衣夺了过来。
“其实事情很简单,我代你去出嫁便是了。”周星笑道。
李紫青与张氏两人一愣,下意识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古有代父从军,为父今日代女出嫁,也很合理吧?”释怀的笑声中,周星將那件匣中的大红色湖绸嫁衣展开,隨意披在身上。
李紫青睁大眼睛,短暂错愕的时候。
却见周星已经振衣而起。
大门被一下推开,屋外的阳光洒落而入,光芒中尘埃浮动。
嫁衣在阳光下显得如血鲜艷,父亲披著那一袭嫁衣,仰天大笑出门去。
李紫青睁大了眼睛。
前一世,她对这个男人的印象模糊到几近空白。童年时缺席,长大了也只听到一个被偽帝姦杀的死讯。
童年中那个一直缺位的、拋妻弃子的模糊父亲形象,如今却被一个披著红嫁衣推门而出的荒唐形象,悄然掩盖。
第19章 爸爸穿好我的红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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