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府，完顏洪烈已经两天没睡了。蒙古人已经兵临城下，儘管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但是双方综合战力的差距，还是让他深感不安。
    现在城內，已经是他拼尽一切，集中了金国最后的精锐跟资源了。足够两年的粮草，还有最后的五万精锐。
    而完顏洪烈很清楚，所谓的五万精锐也是虚数。其中有三万是真正的精锐。还有两万是最近两个月训练的青壮。
    不过因为军械足够，他们披甲之后，看起来也像那么一回事。
    兵甲充足，粮草不缺，但是完顏洪烈的心中，丝毫没有放宽心的意思。他知道为了这一战，金国付出了多少。几乎可以说是將尚未沦陷的其它城池都彻底的抽空了。
    原本可以储备更多的。但是大宋不讲武德，从南边突袭，掠夺了大量的资源。以至於他在开封储备的资源比预计的少了三成以上。
    而且儘管开封已经堪称固若金汤。但是完顏洪烈心中还有一个巨大的担心。那就是蒙宋结盟。一旦蒙宋结盟，开封府就算是再固若金汤，也不可能坚持的下去。
    南宋那边，打仗虽然不行。但是粮草可是比金国还要富裕。拖也能把他们拖死。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宋军还是屯兵南阳一带，没有继续北上的意思。这让完顏洪烈鬆了一口气。同时又萌发出新的担忧。
    那就是大宋的战术，明显就是看蒙金两败俱伤，自己找机会占便宜。这样一来，纵然这场保卫战能够获胜，金国在这之后，立即就要面对全盛的大宋。
    想到这里，完顏洪烈强行制止了自己的思绪。再想下去，自己怕是要脑淤血了。
    无论如何，宋人总是比蒙古人好对付。只要过了蒙古人这一关，终究是还有希望的。
    蒙古大营中，杨康刚刚接下了攻城的任务。
    不要以为蒙古人真的打仗天下无敌。什么城池都能够轻鬆踏破。实际上，蒙古人最常用的战术，还是炮灰战术。
    海量的僕从军先上，用血肉之躯。消耗守军的军械跟精力。连续消耗几波之后，蒙古的本部精锐才会跳出来摘桃子。
    上次大营被破，大量僕从军逃走，就是因为他们很清楚，自己呆下去也是炮灰。一有机会，直接就溜了。杨康作为最后剩下的一只僕从军。职务获得了提升。但是本质依旧没有丝毫变化。
    攻城还是他第一个上去送死。
    古代的攻城战，基本上就是这样。如何让第一波士兵，心甘情愿的去死，是每一支军队指挥官都需要面对的问题。
    蒙古人的选择是，督战队逼著他们去死。
    杨康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接下了任务。对他来说，死多少人都无所谓。反正他是指挥官，不需要亲自上战场。手底下的僕从军，也是各种乱七八糟的杂牌军，死了也就死了。
    被陆远调教了几次之后。杨康已经熄灭了在蒙古人中，建功立业的想法。蒙古人很可怕，但是对杨康来说，陆远更可怕。
    杨康已经下定决心，一定要切切实实完完整整的执行陆远给他定下的计划了。不带一丝水分的那种。
    为什么杨康如此忠诚。那自然是因为陆远现在就在他身边。
    没错，陆远化妆成了他的一个亲兵，就站在杨康身边。他不確定杨康这小子的心思如何。所以，为了保险起见，他亲自上阵。
    而且蒙古人对后勤粮草的看管比之前严了很多。杨康手底下的那些杂牌军，就算是偷袭也未必能够成功。
    为了確保计划能够成功，陆远最终还是亲自上阵了。
    隨著一阵低沉浑厚的『布热』声音响起。蒙古大军开始集结。
    布热的声调从低沉缓慢，逐渐的转向急促。先锋部队，也从集结状態，开始前冲。
    当號角声骤然急促，进攻正式开始。
    杨康手下的军团第一个上。他们衣衫襤褸，手持简陋的木盾和削尖的竹竿，眼中混杂著恐惧与麻木。蒙古督战队骑著矮壮的战马，在他们身后逡巡，雪亮的弯刀在阳光下闪著寒光，任何迟疑后退者，立刻被砍翻在地。
    他们扛著粗糙的云梯，推著蒙著生牛皮的楯车，填向护城河。
    城上箭如雨下，尤其是神臂弓射出的弩箭，威力巨大，能轻易穿透木盾，將数人钉在一起。滚烫的金汁从垛口倾泻而下，被淋中者皮焦肉烂，满地的哀嚎。空气中瀰漫著令人作呕的焦臭。
    杨康跟极少数的亲兵有些许的优待，不用亲自上阵。但是这也只是暂时的。一旦战事不利，蒙古人会毫不犹豫的將所有的僕从军推向城墙。
    不管是士兵还是军官，在他们心中都只是狗而已。
    这是一场残酷的消耗。僕从军如同被投入熔炉的柴薪，用他们的生命，一点点消耗著开封城头的箭矢、滚木礌石、热油和金军的体力。
    他们填平了一段段的护城河，將云梯一次次架在城墙上，又被守军奋力推下。尸体如同下雨一般落下，堆积在城墙下。
    那一刻，尸山血海成为了一种具象化。
    攻城持续了一整个上午。杨康两万人的僕从军，死亡超过三千人。这仅仅是半天时间的伤亡。
    如此战损，整个僕从军兵团已经趋於崩溃。但是后面的督战队，没有丝毫的同情。仅仅是让他们稍作修整，就立即发动了第二次的进攻。
    傍晚时分，杨康终於带著自己伤亡近三成的军团，退了下来。
    没有丝毫的战果，没有任何一个士兵登上了城墙。但是蒙古人对他的表现却很满意。他们从不指望这些僕从军能够拿下城墙。
    他们只是一些会动的耗材。只要听话，上去消耗敌人的箭矢，就算是合格的耗材了。
    第二天，杨康的部队获得了喘息的机会。另外一支僕从军上了。
    又是一番血战之后，死伤数千人。消耗守城士兵箭矢，滚石，无数。
    第三天，依旧如此。
    第四天......
    蒙古人集结在开封城外的大军超过十万人。其中有三万人是蒙古本部精锐。另外的近八万人，都是各种俘虏降军组成的僕从军。
    三天来，蒙古人的本部精锐未动分毫。仅仅是让僕从军上前消耗。
    对那些蒙古军官来说。死掉一些僕从军，其实是有好处的。不只是消耗了敌人的军械。还节省了不少粮食。
    第五天，浑厚的號角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动的是蒙古的本部精锐。
    与之前杂乱的僕从军截然不同。这些蒙古本部精锐，身披厚重的札甲或罗圈甲，头戴铁盔，只露出一双双冰冷如狼的眼睛。
    他们手中的兵器不再是简陋的刀棍。而是精良的弯刀、长矛、狼牙棒，以及大量专为破甲打造的重武器——骨朵、铁槊、环首大刀。
    同时，走在最前面的是大量盾手组成的盾墙。他们组成一个个小型的盾阵，將大量蒙古精锐护在其中。宛如一座座小型的城堡，缓缓的往前推进。
    而在他们周围，则是数座高达数丈的攻城塔。上面蒙著浸湿的生牛皮以防火，由无数身披重甲的士兵推动，如同移动的山岳，缓缓逼近城墙。
    队伍的最后面，回回砲已经开始校准。
    城墙上，完顏陈和尚正在快速的布置。
    “重弩！瞄准攻城塔！”
    他的声音已经嘶哑。这是连日指挥作战的后遗症。不过他没有丝毫休息的意思。目光死死的盯著战场，不敢错过任何一处战场上的细节。
    大后方，军营中。
    杨康正在向陆远请示。
    “陆前辈，我们是不是该动手了？”
    “不，还不到时候。”
    “可是蒙古本部精锐已经上了。”杨康不明白陆远的意思。
    其实陆远对这种大规模的古代兵团作战指挥也不是很懂。但是架不住他武功对这些人来说宛如开掛。在那队蒙古人兵团出击之前，他已经听到了那些將领的命令。
    这次攻城只是试探。试探金人的军械储备，以及作战意识。毕竟还有好几万僕从军没用。金贵的蒙古精锐，怎么可能现在就上。
    “不明白就好好看著。蒙古人这次进攻只是试探。试探开封府还有多少底蕴。完顏洪烈焚林焦土都用上了。城內的准备不可能就这么点的。等著就行，这场战爭才刚刚开始。”
    果不其然，这场攻城只不过持续了半个时辰。然后蒙古人就迅速撤退了下来。然后杨康的僕从军再次上场。
    死亡与鲜血，铺满了整个大地。
    第九天，沉重的號角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陆远也开始认真起来。其实这一次，他也不认为蒙古人能够成功入城。但是还是决定不等了。真要是等到双方都精疲力尽的时候。
    完顏洪烈未必能够组织足够的力量，杀出城外。
    “准备一下，动手吧。”
    杨康手下的部队，上了两波。现在只剩了一万多一点。但是这种事情，自然不可能一声令下，一万多人跟著他反叛，去烧蒙古的粮草。
    实际上，他真正能够控制的，只有三百亲卫。这些人是极少数愿意跟著他赌一把的士兵。
    第一缕火焰燃起的时候，只有最近的几个士兵察觉到了。但是没等他们出声，几枚石子飞来，击碎了他们的喉咙。
    然后更多的火焰出现在粮草营地。甚至不只是粮草营地，整个蒙古大营的后方，莫名其妙的开始四处起火。
    火焰的蔓延速度快的惊人。短短的十几个呼吸，就有几十处火焰燃起，並迅速点燃了上百帐篷。
    人群中，杨康第一个出现。指挥自己手下的士兵衝进火场开始灭火。
    大部分的僕从军都很顺从，毕竟灭火虽然危险。但是比真正攻城还是安全多了。
    几千人衝进火场之后，场面顿时一阵混乱。
    因为防火的跟救火的本就是一路人。那些纵火犯，看到人来之后。立即丟掉引火物。摇身一变，开始救火。
    但是火焰是使用猛火油引燃的。岂是那么容易扑灭的。
    最关键的是，不只是大营，粮草营地同样起火。一时间，整个蒙古大营后方乱成一团。
    一只督战队冲了过来，开始现场整顿，试图阻止混乱。但是领头的刚一开口，一只弩箭不知从何处飞来，精准的从他的嘴里射入將他射翻在马下。
    陆远这时候是彻底不装了。穿著僕从军的衣服，混跡在人群中。手中的石子，弩箭，刀剑的碎片，化作了各种杀人的暗器。不断的猎杀那些试图整顿秩序军官或者督战队。
    以至於一炷香之后，混乱不但没有平息，反而愈发的扩张。不少蒙古士兵已经开始用屠杀的方式，试图阻止那些混乱的僕从军。
    但是没有统一的指挥。他们各自为战，时不时的被陆远偷袭。一时间也成不了气候。
    后方的大乱自然是影响到了前面进攻的士蒙古士兵。尤其是陆远弄了一个『布热』，躲在人群中各种乱吹一气。
    这种號角是蒙古军用的。不同的声调，节奏是有不同含义的。陆远这一通乱吹，前方跟后方的士兵同时懵逼。这他妈是什么意思？一会儿进攻，一会儿撤退的？搞什么？
    而城墙上，完顏陈和尚也看到了蒙古阵营的大火跟混乱。他立即明白，皇上说的那个机会出现了。
    此时，城墙之下的蒙古士兵也开始出现了混乱。不少士兵开始往回退，但是还有一部分觉得应该继续攻城。
    后面的指挥官使用旗语指挥。但是没什么鸟用。因为他们也產生了內訌。一部分军官认为应该先回去平定暴乱。
    而另一部分认为，这是金人的诡计。暴乱不值一提，现在应该继续进攻城墙。两方爭论不休，城墙上跟城墙下的士兵都是一脸的懵逼。
    这仗到底是打还是不打啊？
    他们犹豫，城墙上的金人可不会犹豫。各种弓箭，重弩，箭矢不要钱的倾泻而下。足足上千名蒙古精锐，就在犹豫中，被活活的拖死了。
    而这时候，前线的指挥官也终於做出了决定。不过不是他们达成了统一，而是后方大营传出了一个响彻三军的声音。
    “窝阔台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