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溪夜来到千秋殿时,望见的便是这一幕。
他立在殿门外的迴廊下。
玄袍金纹被冬日的风吹得微微扬起,好似流动的夜雾。
他没有立刻进去,只是静静望著殿內那两道相拥的身影。
素来威严至极、近乎不近人情的母后。
此刻抱著棠溪雪,红著眼眶,悄悄拭泪。
他的织织窝在母后怀里,乖得像一只终於寻到归巢的雏鸟。
小小的,软软的,埋在那片絳紫织金的温暖里,再也不肯抬头。
帝王站在那里。
忽然觉得眼眶也有些发涩。
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的织织。
他的织织啊。
是真的回来了。
这些日子,他常常在深夜惊醒。
一个人坐在承天殿的龙椅上,望著满殿幽暗的烛火,望著窗外那轮孤冷的月。
会忽然觉得——这一切会不会只是一场梦?
会不会哪天一觉醒来,她又不见了?
会不会他再见到她时,又是那副陌生的、让他厌恶的、让他痛彻心扉却不得不忍耐的模样?
他害怕。
可他不敢说。
他是帝王,是这天下之主,是满朝文武跪伏时仰望的存在。
帝王不能怕。
帝王不能软弱。
他只能坐在那张冰冷的龙椅上,一个人,沉默地,熬过每一个没有她的夜晚。
可此刻。
望著母后怀里的那道红影,他忽然觉得,那些日夜积攒的不安与惶恐,正在一点点消融。
像春雪遇见暖阳。
像坚冰被第一缕春风吻过。
棠溪夜垂眸,將眼底那点水汽敛去,再抬眸时,已恢復了惯常的平静。
可没有人知道,他袖中的手,握得有多紧。
棠溪夜一直都知道,整个皇宫之中,母后白宜寧最疼爱的就是织织。
哪怕没有血缘关係。
可那又如何呢?
母后亲手抚养了织织,从她襁褓时抱在怀里。
到她蹣跚学步时牵著她的小手,再到她牙牙学语时一字一句教她唤“母后”。
那些深夜的啼哭,是母后亲自起身哄慰。
那些高烧的夜晚,是母后彻夜不眠地守在床边。
这份母爱,比任何血脉相连都更深沉,更厚重。
织织渐渐长大了。
她出落得越发亭亭玉立,像春日枝头初绽的第一朵海棠,带著晨露的清润,却又艷得惊心动魄。
她站在那里,一顰一笑,都叫人移不开眼。
天地之间所有的灵秀之气,仿佛都凝聚在她一人身上。
眉眼如画,肌骨天成。
世间所有形容女子美好的词句,落在她身上都显得苍白单薄。
她有倾国倾城之姿。
棠溪夜一直都知道。
可他不知道的是——
那个昏聵的父皇,看向织织的目光里,藏著不该有的东西。
那一日御花园中,父皇偶然路过织织赏梅的亭子,驻足良久,目光胶著在织织身上,黏腻得令人作呕。
那种贪婪,那种覬覦,那眼底深处压抑不住的暗沉欲望,一如从前父皇看向北辰王妃时的模样。
棠溪夜站在迴廊的阴影里,亲眼看见了那一幕。
他的心底,骤然涌起滔天的杀机。
那杀机如岩浆奔涌,烧得他五臟六腑都在发烫,可他的面上,却什么也没有表露出来。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看著织织懵懂无知地向父皇行礼,看著她纯真烂漫的笑脸,看著她对那齷齪心思浑然不觉。
他没有说。
可他的目光,越来越冷。
冷得像是淬过了冰,淬过了寒冬腊月里最刺骨的寒风。
同样发现端倪的,还有母后。
那时母后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像往常一样,替织织梳头。
楠木梳篦从墨绸般的发间缓缓滑过,一梳,又一梳,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她替织织挑衣裳,细细地比著料子,问她喜欢什么花样,喜欢什么顏色。
她的手指抚过织织的衣领,抚过织织的鬢髮,抚过织织的眉眼。
她的手很稳。
她的笑容很暖。
她的眼底,却藏著深渊。
那深渊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凝结、在变成冰刃。
所以,当那个男人想要单独召见织织的时候,母后出面拒绝了。
她没有发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多看那个男人一眼。
她只是平静地说织织身子不適,不宜面圣。
然后,她以最快的速度,暗中將织织送出了皇宫,送往安全的地方。
棠溪夜后来常常想起那一幕。
永远不要低估一个想保护女儿的母亲的狠辣与决绝。
那决绝,是不计后果的,是不择手段的,是不惜玉石俱焚的。
没多久,父皇突然失足暴毙於冰湖。
彼时的皇太子棠溪夜,正在和心腹晏辞密谈。
他这个太子的位置,已经坐得够久了。
有些德不配位的昏君,也该去死一死了。
自从他那父皇,为了强夺北辰王妃,將忠心耿耿的北辰一族赶尽杀绝的那一刻起,他就对父皇彻底失望了。
北辰一族为了棠溪皇族,扛过无数的明枪暗箭。
这江山之主已经是棠溪一族,北辰一族愿在黑暗之中负重而行,已经很不易了。
可最后,北辰一族没有灭在那些敌人手里,反而是最忠诚的棠溪皇族。
偌大的开国元勛一族,如今竟只剩下一个九死一生才活下来的遗孤。
父皇对北辰一族下手的时候,他还年幼,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让在北辰府那边的暗子元期,照拂一下北辰霽。
可如今,他的父皇竟然想对他最重要的织织下手。
这一次,可就由不得他了。
没想到。
母后动手的速度,比他更快,更狠。
据说,父皇失足坠入的那个湖,就是当年淹死了柔妃的那一个。
而当时,年少的北辰王,就站在不远处的亭台之中,静静地看著那个骯脏的灵魂沉入冰冷的黑暗。
少年的面容隱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可那周身縈绕的气息,比湖面的冰更冷。
北辰王这一柄刀,握在谁的手上,都好用。
那一次,是当时的皇后白宜寧借了那把刀。
她只是告诉北辰霽——那个男人曾经覬覦他的母妃花轻晚,如今,那个男人覬覦的是织织。
少年北辰王没有说话。
他只是垂著眼站在那里,眸底翻涌著冰冷的杀意。
无论是他的母妃,还是他的小雪儿,都是他的逆鳞。
触之者死。
少年不语,他知道,白宜寧想要借刀杀人。
可他在亲自查证之后,下手却果断至极,狠厉至极。
有了掌著后宫权柄的皇后亲自递刀,北辰王利落挥刀弒君。
他没有任何可以失去的,他什么都不畏惧,他就是索命的修罗。
弒君这种被千夫所指之事,总不能让那正大光明的皇太子来做。
为了小雪儿的安稳。
也为了祭奠他们北辰一族。
哪怕明知道前面是条不归路,是万丈深渊,他依然不曾止步。
所有的黑暗和罪孽,都由他来背负。
她只管——光芒万丈。
第195章 她只管光芒万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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