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湍急的河水,裹挟著泥沙与浮沫,滚滚向前,一去不返。转眼间,日历已翻到了1968年的仲夏。距离林国平一家远赴西南,已悄然过去了两年多光景。
这两年多,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狂飆突进的口號与標语席捲了每一个角落,炙热而混乱的空气仿佛能將一切都融化、重塑。
南锣鼓巷95號院这个相对封闭的小天地,也未能成为真正的避风港。外界的风浪不可避免地渗透进来,影响著院里的每一个人。
在这动盪不安的两年多里,林家的日子,过得可谓是波澜起伏,却又在某种力量的作用下,勉强维持著一种脆弱的平衡。
林国平走后的当年年底,林生如期从大学毕业。分配去向正如林国平当初所安排,进入了红星轧钢厂。不过,他没像父亲一样下车间,而是凭藉著大学生的身份和专业背景,被分配到了技术科,成了孙明手下的技术员。
这个安排,在当时的环境下,既是幸运,也暗藏风险。幸运的是,技术科属於“业务部门”,相比於车间一线,受到的直接衝击相对小一些,工作环境也相对“乾净”。风险则在於,“知识分子”这个身份本身,在某些特定时刻就带有“原罪”,技术科又容易与“白专道路”、“脱离群眾”等帽子掛鉤。
林生刚进厂时,確实遇到了一些小小的“风波”。有眼红他大学生身份、觉得他“一步登天”的工人,在背后议论他是“靠叔叔的关係进来的”;也有某些心怀叵测、想藉机整人立功的积极分子,试图从他写的技术报告或平时的言行中找出“问题”。厂里的气氛早已不同於往日,杨厂长的权威明显动摇,几个副厂长也各怀心思,正常的规章制度和生產秩序受到严重干扰。
然而,每当这些“风波”试图靠近林生时,总会有几股无形的力量將其挡开或化解。
首当其衝的,是孙明。他公开表態:“林生同志是组织分配来的大学生,专业基础扎实,工作认真负责。技术科需要这样的新鲜血液。谁要是对技术工作有意见,可以来找我孙明理论!”他的话分量不轻,加上他本人歷史清白,技术过硬,轻易没人敢直接挑战。
其次,是林国栋在车间里多年积累的威望和人脉。八级焊工的身份本身就是硬通货,更何况他还有那份令人无法忽视的“特殊贡献津贴”。当有人试图在车间里散播关於林生的閒言碎语时,林国栋往往只需一个沉静的眼神,或者一句不轻不重的:“干活就好好干活,扯那些没用的犊子干啥?我儿子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说!”便能將大部分议论压下去。李为民和王建国这两位同样拥有八级工身份和特殊津贴的老兄弟,也会適时地帮腔或转移话题,形成一种无形的保护网。
而最令人意想不到、也最直接有效的保护,竟然来自赵铁柱、赵刚父子。
赵铁柱对林国栋当年將宝贵的进厂名额给了自己儿子赵刚,一直心怀深深的感激,视为天大的恩情。他文化不高,但认死理,懂得知恩图报。看到有人想找林生的麻烦,这个耿直的八级锻工直接就炸了。
有一次,锻工车间一个平日里上躥下跳、喜欢给人扣帽子的傢伙,不知怎么打听到林生是林国平的侄子,便在车间里阴阳怪气地说:“哟,咱们厂还真是藏龙臥虎啊,连『大领导』的侄子都来镀金了!就是不知道这金是真材实料,还是靠关係糊上去的?”
这话刚好被路过的赵铁柱听见。他当时正在淬火炉边,手里还拎著把大铁钳,闻言猛地转过身,铁钳“哐当”一声砸在旁边的铁砧上,火星四溅。他几步走到那人面前,瞪著一双因常年打铁而有些发红的眼睛,嗓门如同洪钟:
“你他娘的放什么狗臭屁!林生那孩子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国家分配来的!技术科孙工都夸他!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儿胡咧咧?我赵铁柱把话撂这儿!林国栋林师傅对我们赵家有恩!林生就是我亲侄子!谁要是敢在厂里给林生小鞋穿,背后使绊子,让我知道了!”
他喘了口粗气,环视了一圈被镇住的眾人,一字一顿,声音斩钉截铁:“我赵铁柱第一个不答应!我这把老骨头,还有我儿子赵刚,我们爷俩,就跟谁没完!不信,你就试试!”
他儿子赵刚,如今已是焊工车间一名踏实肯乾的二级焊工,对他爹的话向来言听计从,此刻也站到他爹身边,虽然没说话,但紧握的拳头和挺直的腰板,已经表明了態度。
赵铁柱父子在锻工和焊工车间都是干活的一把好手,人缘不差,加上这番毫不掩饰、充满江湖义气色彩的“狠话”,顿时让那些心怀不轨的人掂量起来。为一个不確定能不能整倒的“大学生”,去招惹赵铁柱这头护犊子的“倔牛”和他那人高马大的儿子,明显不划算。更何况,林生背后还有孙明、林国栋、李为民、王建国……这一连串的名字,组成的防护网实在有些厚实。
就这样,在多方或明或暗的庇护下,林生总算在轧钢厂这个日益混乱的旋涡中,找到了一块相对安稳的立足之地。他牢记二叔的叮嘱,谨言慎行,埋头於技术图纸和数据之中,儘量不参与厂里的各种“活动”,將存在感降到最低。孙明也有意將一些基础性、不敏感的技术工作交给他,让他既能积累经验,又不至於引人注目。
日子在提心弔胆与刻意低调中一天天过去。期间,林国平从遥远的西南来过几封信。信不长,措辞谨慎,多用家常口吻。信中提及他在川省的工作“开展得还算顺利”,“正在熟悉情况”,“政安已经会走路了,很调皮”,“政轩適应了当地的小学”等等。对於当时全国范围內愈演愈烈的风暴,信中几乎只字未提,只是偶尔会有一两句意味深长的感慨,比如“这边山高林密,气候多变,但人心反而质朴些”,或者“做事总要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
然而,最让林国栋和林生父子悬心的,是林国平在最近一封信中,明確提到:“目前这边的情况有些复杂,各种关係盘根错节,时机尚未成熟。关於小生调动之事,还需从长计议,暂且不宜动作。让他在厂里安心工作,打好基础,静待时机。”
“时机尚未成熟”、“暂且不宜动作”、“静待时机”……这些字眼,落在深知当下时局凶险的林国栋和林生眼中,不啻於一道惊雷!他们几乎可以肯定,林国平在西南的处境,绝非信中轻描淡写的“顺利”那么简单!
这种判断,在亲眼目睹了厂里发生的一切后,变得更加篤定。曾经威风凛凛、说一不二的杨建国厂长,不知何时起,胸前的厂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写著名字和罪名的小牌子。人们经常能看到他佝僂著背,拿著一把破扫帚,沉默地在厂区门口或某个偏僻的角落打扫卫生,接受著路人或同情、或鄙夷、或麻木的目光洗礼。从一厂之长,到扫大街的“清洁工”,这种地位的断崖式跌落,赤裸裸地展示了权力更迭的残酷与无情。
连杨厂长这样在轧钢厂经营多年、根基深厚的干部都落得如此下场,远在西南、身居副省长高位的林国平,面临的局面该是何等复杂、何等凶险?他所处的那个“关键岗位”,恐怕正是风暴眼之一!他信中所说的“情况复杂”、“时机未到”,恐怕已经是极力克制和隱瞒后的表述了。他自身恐怕都如履薄冰,又怎能贸然將侄子调过去,增加不確定的风险,甚至可能將祸水引向家人?
第166章 两年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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