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子在外婆家待到暮色四合，才算尽了兴。
    临走时鲁桂兰送出来，手里又是大包小包。
    “初二还来不来？”
    秦秀秀回头：“不了不了！让婉棠好好在家歇歇！”
    “也行！婉棠要是想吃什么，提前跟我说，外婆给你准备！”
    回程的路上，村道两旁的人家陆续亮起灯，橘黄色的光映著新贴的春联，红底金字，亮鋥鋥的。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升起，又在半空里慢慢散开。
    从初二开始，张舒就不用出门拜年了。
    不是拿乔，是日子过到这个份上，自然生成的体统。
    秦秀秀天不亮就把堂屋收拾出来了。
    果碟添满，茶壶备好，她忙进忙出，嘴里念叨著今天肯定来人。
    李婉棠刚想起身帮忙，就被按在沙发上，“你只管坐著，来人你就招呼，別的不用管。”
    李婉棠没办法，只能干坐著，手捧一杯热茶，呆呆的望向院门的方向。
    太阳刚爬上东屋脊，院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
    “舒哥！舒哥！”
    这嗓门，隔著二里地都认得出是谁。
    苟子强穿著一件簇新的藏蓝棉夹克，两颊被寒风吹得通红，手里拎著两瓶酒，刚进门槛就喊了起来：“舒哥，我和小翠来给您拜年来了！”
    他身后的马小翠，大腹便便，扶著腰，走得很慢，脸上红扑扑的。
    李婉棠已经起身迎过去，“哎吆，这么大的肚子，怎么还跑一趟！”
    马小翠声音软软糯糯的：“应该的，嫂子我们早该来了！是子强说初二来最吉利，非要等到今天。”
    李婉棠把她往沙发上让，垫好靠枕，又往她手里塞一杯热水。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小腹，又看看马小翠那顶得老高的肚子。
    “几个月了？”
    “8个月了！”
    “哎吆，那你快了啊！”
    两人挨著坐著，话很快密起来。
    马小翠起初还有些拘谨，见李婉棠问得细，问著问著她声音也软了。
    “头三个月吐得厉害，胆汁都吐出来了。子强急得满村借偏方，后来还是去镇上医院开了维生素才好些。”
    “现在呢？”
    “现在好多了，就是脚肿，原来的鞋都穿不下了。”
    她说著，把脚从棉拖鞋里往外挪一挪。李婉棠低头看，果然是肿的，脚背绷得亮亮的。
    “回头我给你带个方子，冬瓜皮煮水，泡脚消肿。”
    院门外，张舒从兜里摸出烟盒，弹出一根递给苟子强。
    苟子强双手接过，凑到鼻尖闻了闻，点上后深吸一口，慢慢吐出一缕白雾，“好烟啊！”
    “等会儿给你拿两条！”
    “谢谢舒哥！”
    “对了，长兴岛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苟子强把烟从嘴边拿下来，脸上的笑收了收。
    “舒哥，我这次过来，正要跟你匯报这个。目前船厂扩建，基本已经完工。
    咱们从黑海造船厂弄回来的设备，正在依次安装。老毛子那边的工程师盯著，咱们的人跟著学，一边装一边练手，进度不慢。”
    张舒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人员方面，截至昨天，咱们总共接收了82653名苏联人，其中技术人员16751人。”
    “一万六？”
    “对，16751！舒哥，这些人个顶个的都是大拿！我原本想著找人测测他们的含金量，就托关係从哈工大请了几位老师过去，想著让人家给把把关。结果我得个乖乖！”
    “怎么？”
    苟子强两手一摊，“测试的老师，没人家水平高！
    那几个老毛子跟咱们老师对著图纸聊了仨小时，聊到最后，咱们老师不测了，反过来跟人家请教问题。”
    张舒没忍住，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老毛子在重工业这块，確实是有口碑的。
    “衣食住行呢？这大冬天的，那么多人別出乱子。”
    “这个你放心。咱们给建的小区，二十四小时不停工，就为了让他们早点住上新房子。”
    “吃喝呢？”
    “食堂按他们的口味开，面包管够，黄油、香肠这些，咱们专门从东北那边调。过年还给每户发了猪肉、白面。”
    张舒点点头，“医疗方面呢？”
    “岛上建了临时诊所，有两个咱们的大夫常驻，老毛子那边也有自己的医生跟著过来了。”
    “还有个事，舒哥。”
    “说。”
    “除了吃喝拉撒这些，咱们还给配了思想指导。”
    张舒抬眼看他，“思想指导？”
    “也不是正经讲课的那种，就是派了几个政工口的老同志过去，跟那些老毛子聊聊天，谈谈心。讲讲咱们这边的政策，讲讲两国友好，讲讲劳动光荣这些。不强迫，就是聊，谁愿意听就听。”
    “不错。思想是大问题，这方面不能出错。”
    苟子强鬆了口气，“舒哥你觉得行就好。”
    “舒哥，那咱们年后……”
    “照常推进。岛上那些人，正月十五之前再送一批物资。肉、蛋、细粮，按节日的標准送。”
    “明白。”
    很快，院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赵三强慢悠悠的走了过来，他穿著一件黑色棉袄，扣子系得紧紧的，把他那圆滚滚的肚子箍得鼓囊囊。
    张舒把他从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到头。
    “你咋又胖了？”
    赵三强摸了摸肚子，嘿嘿一笑。
    “过年嘛，吃得好，睡得好，难免的。”
    苟子强在旁边接话：“你哪是过年才胖的？你是过一个月胖三斤，过一年胖三十六斤。我上回见你，你还没这么圆呢。”
    “滚滚滚。”
    赵三强瞪他一眼，从兜里摸出烟，给张舒和苟子强各递一根，自己也叼上一根，凑著火点上。
    张舒看著他，“听说你最近又相亲了？”
    赵三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摆摆手。
    “哎！別提了。”
    “怎么？”苟子强来了精神，往他跟前凑了凑，“这回又是哪家的姑娘？成了没？”
    “成啥呀成！那姑娘，一见面就问我存款几位数。吃完饭，又说要逛供销社，这谁顶得住啊？”
    “那不是挺好？”苟子强说，“有戏啊。”
    “好什么好。”赵三强看他一眼，“她看的是我，还是我兜里的钱？我一想，这他妈不跟搞採购似的吗？我是人，又不是钱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