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船的解体，是一场无声的献祭。
    没有任何剧烈的动静。
    仿佛，他们本就该属於这里，现在只是回归而已。
    ……
    岸边，黄纸扁舟早已静静停泊。
    “呼，哈……呼……”
    万小六直接瘫在船板上，拼命喘著粗气，三天两夜的劳累让两条胳膊彻底失去了知觉。
    他投向陈玄背影的目光，已经几乎能凝聚成实质的怨念。
    陈玄没有理会他。
    他只是平静地看著那片吞噬了血船，又在瞬间恢復平静的黑色河面。
    就在刚才。
    就在血祭仪式，被那两个观测者强行重启的剎那。
    他看见了。
    在血船的正下方。
    被图腾升起的冲天血气，勉强撬开一丝缝隙的河底深渊。
    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一只巨大到无法用常理揣度的血色竖瞳，就那么一点点睁开。
    瞳孔悬浮在无尽的黑暗里。
    而在瞳孔深处，似乎有无数挣扎的细小人影在挣扎，沉浮。
    没有眼白，没有杂质。
    那瞳孔简直凝聚万千生灵的怨恨，死死盯著即將解体的船底。
    陈玄能清晰感应到……
    河底的存在，它是想借著这道难得出现的裂口。
    从这个囚禁了它无穷岁月的黑水河的底部，爬出来！
    这是他立即出手，毁灭那些血色图腾的真正原因。
    “如您所料，伊芙琳和迈尔斯，还有嚮导几人，都活下来了。”
    ai女媧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他们领悟了您留下的生路，在血船沉没前，躲进了那个储藏规则道具的，您唯一没有破坏的尸体货仓。”
    陈玄收回目光。
    有女媧在，很多事情確实方便了许多。
    但这种几乎能同步看穿自己所有布局的感觉，也让他时刻保持著警惕。
    “我本来也没想要真杀他们。”
    他淡淡回应。
    “血船渡死，不渡生。”
    “想要活，就要先成为【死物】。”
    陈玄的思绪转向那些来自乌鸡国的聋人嚮导。
    “至於阿赞他们……”
    “他们的目標是带回让乌鸡国生存繁荣的方法。”
    “一旦离开血船，被异化成鱼怪模样，按照国王的说法，很有可能就意味著永远被困在这片水域。”
    “这对他们来说，比死亡更无法接受。”
    女媧的声音带著一丝笑意：
    “所以说到底，您还是给他们留了最后的路，不是吗？”
    陈玄不置可否。
    就在这时。
    笼罩水域数日的浓雾，开始退散。
    光线穿透雾气，照亮了前方。
    陈玄终於看清了此行的终点。
    这不是陆地。
    而是一座由巨大到难以想像的诡异生物骸骨，与湿漉漉的黑色巨石堆砌而成的岛屿！
    那些黑色巨石上，布满了水流冲刷的痕跡。
    堆积成一座宏伟阴森的巨大城镇，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展露轮廓。
    这时。
    “嗬……嗬啊……”
    身后，传来断续嘶哑，却难掩狂喜的欢呼。
    另外几艘纸船上。
    那六十多个侥倖存活的天选者，正挣扎著从船板上爬起，互相搀扶著，望向近在咫尺的黑色城镇。
    “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一个金髮男人激动得满脸通红，看著自己长满鳞片的手，毫不在意地大笑。
    只要能回归蓝星，不到80%的污染度就能被净化！
    “回去我就把老板的头按进印表机里！谁也別拦著我！”
    “呜呜呜……我能回去见我女儿了！太好了！”
    这些天，被规则禁言的他们，似乎都快忘了该如何正常说话。
    也就在此时。
    一道神圣威严的提示音，在所有天选者的脑中同时响起。
    【公告：a级副本“黑水河·鼉龙之音”已通关！】
    【开始结算国运奖励……】
    【日不落国天选者『伊莉莎白』通关，国运奖励：『生物装甲』材料配方】
    【迦南国天选者『伊芙琳』通关，国运奖励：『神经元连结』技术，国內矿產资源储量小幅提升！】
    【……】
    一连串的有关於资源，和体质提升的国运通告刷屏而过，將蓝星的各国的狂欢推向了顶峰。
    通关了！
    官方认证，童叟无欺！
    紧接著，
    一束束柔和的白色光柱从天而降，精准地笼罩住他们每一个人。
    “老婆，我能活著回去了！”
    “哈哈哈！我就知道我死不了！”
    有人喜极而泣，瘫软在地。
    有人和身旁同样满身鳞片的同伴紧紧拥抱在一起。
    然而。
    白光闪烁数次后，发出“滋啦”一声轻响，然后……
    熄灭了。
    周围的环境，没有任何改变。
    他们依然，站在这个骸骨与黑石的阴冷港口。
    耳边是黑水河细微到忽略不计的水流声。
    天选者们在几次尝试点击『是』都无果后，脸上的狂喜笑容，僵硬在嘴角。
    时间仿佛凝固了。
    长达数十秒的死寂后。
    那个叫囂著要把老板按进印表机的男人，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光芒照耀后，依旧覆满暗绿色的鳞片，没有恢復的跡象。
    “不……”
    他发出一声梦囈般的呢喃，打破了沉默。
    “为什么？”
    “为什么我们还在怪谈世界？！”
    “传送呢？回归呢？！这是骗人的吗？！”
    极致的狂喜，瞬间跌入极致的绝望。
    恐慌瞬间蔓延。
    陈玄站在一块黑石的高处，听到动静，俯瞰著下方的他们。
    他的目光扫过他们身上的鳞片，以及脖颈上丑陋的鳃裂。
    原因？
    这不是很明显吗。
    他的视线越过混乱的人群，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在那片刚刚散去的浓雾边缘，还有更多的【纸船】，正从四面八方，如同归巢的蚁群，密密麻麻地朝著这座黑色石城划来。
    成百，上千。
    那是一幅极为壮观，又极为诡异的景象。
    许多纸船都残破不堪，显然都遭遇了与血船、黑船类似的危机。
    而船上站著的“活物”，无一例外。
    全都是已经彻底转化完成的鱼怪。
    当他们的纸船抵达岸边的一刻。
    “终於到了！传说中的城市！”
    “歷经二十多年！寻到了！”
    “我走了十八年……”
    这些怪物不约而同，发出了嘶哑难听的欢呼。
    港口上，有穿著石质鎧甲和石质面具的守卫，正引导著这些新来的人，走向城镇深处。
    一切井然有序。
    宛如一场盛大而沉默的迁徙。
    陈玄看著这一幕，瞳孔微光闪烁。
    这取经西行一路，所见的，儘是废墟，是文明的残骸。
    他原以为，这个世界的人类，已在诡异的侵蚀下近乎灭绝。
    现在看来，他错了。
    生命，总会自己寻找出路。
    哪怕，是以一种扭曲墮落、甚至不以被理解的方式，也要顽强地延续下去。
    这里是这些人的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