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沙伸出了手，动作並不快。
    他的指尖即將触碰到那个黑色u盘。
    下一瞬。
    一道冷光从沙发底下窜出，快如闪电，横亘在萨沙手腕前一寸。
    刀刃森然，映出萨沙那张精致得不像真人的脸，以及他眼中的错愕。
    张平安不知何时半弓著身子，整个人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握著匕首的手稳得没有一点颤抖。
    他没开口。
    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
    “抱歉，我失礼了。”
    萨沙收回手，侧过头开口致歉。
    那柄寒光凛冽的匕首又瞬间消失，被张平安重新塞回了沙发坐垫的缝隙里。
    他撇了撇嘴，重新瘫回沙发，又变回了那个懒洋洋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死宅。
    整个过程快到让人以为是幻觉。
    苏晓晓坐在一旁，目睹了这一幕，心臟还在“砰砰”狂跳。
    她再一次清晰地感受到。
    天选者与他们这些普通人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即便是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最不著调，只经歷了一次副本的傢伙，也早已和过去判若两人。
    不，应该说，他过去那副懒散的样子，反倒成了他最好的偽装。
    难怪……
    过去高老他们每一次副本结束，都对天选者的回归和心理状態无比重视。
    他们总说，从那个扭曲的世界回来的，在某种意义上，已经不能完全算是“人”了。
    是【异类】。
    在陈玄的再次示意下。
    张平安带著一丝戏謔，开了口。
    “行吧，银毛，想知道是吧？竖起你的耳朵听好了。”
    “没有你们这些人想像中的那么复杂，也不是什么加密文件。”
    “把它插进任何一台电脑，屏幕上出现的，只有一个能把你的视线都吸进去的，纯粹的【黑】。”
    “紧接著，整个黑色的屏幕上，瞬间诞生了无数个数不清的，大小不一的白色光点。”
    “它们就在那片黑里永无止境，毫无规律飘动。”
    “然后有时候，一个大光点靠近一个小光点，就把小的给吞了。”
    “一个芝麻大的光点，会扑向一个西瓜大的大傢伙，然后大的消失了。”
    “画面就这样，很无聊，但又很……噁心地一直持续。”
    张平安说得轻描淡写，却让一旁的苏晓晓感到一种源自灵魂的不適。
    没有生命。
    没有情感。
    只有纯粹的、无序的吞噬与被吞噬。
    “吶。”
    解说完，张平安对著萨沙摊了摊手。
    “这就是龙国藏著掖著，当成顶级机密的『天庭』信息。是不是特失望？”
    “你肯定不信吧？要不……你自己插上看看？眼见为实嘛。”
    “別看。”
    苏晓晓几乎是喊出来的，她立即警告萨沙。
    “別听他的。只有天选者才能看那个画面，我们这些普通人看了会……”
    她的话戛然而止，后面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那是龙国在探索怪谈世界上，付出过的最惨重的代价之一。
    此时。
    陈玄已经悄然坐到了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姿態放鬆，仿佛一个局外人。
    他看著萨沙，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他从一开始，就对自己流露出压抑的狂热。
    这种眼神，他不会认错。
    回到蓝星后，有太多人这样看过他。
    他们都是想在自己身上有所求，想要得到些什么的人。
    力量，秘密，或是救赎。
    “不……不失望……”
    萨沙喃喃自语，身体因极度的兴奋而微微颤抖。
    “这……这就是『新世界』……原来是这样……”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没理会张平安的挑衅，反而带著一丝怜悯瞥了他一眼。
    “我不会记录刚才的內容，但我还是要说，你完全错了！你什么都不懂！”
    “那个阿蒙霍特普，他所追求的，就是这样的『新世界』。但他也完全错了。”
    “他寄希望於全人类的肉体进化，强制性地让世界升维，那是野蛮的低级！”
    他伸出手指，颤抖地指向陈玄手中的u盘。
    “而这里，可以看见一个真正的“新世界”。”
    “不是肉体的枷锁，而是意识的永恆！”
    “只要將我们的肉体拋弃，让意识上传这个『天庭』！在这里，没有飢饿，没有病痛，没有衰老，更没有死亡！”
    “所有人类的智慧与情感，都將归一，共享一切知识、感知！”
    “陈玄先生，就像您曾经亲眼看到的那样！”
    萨沙的声音逐渐高亢，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陈玄……不！玄神，你拥有一个美好的世界！”
    客厅里，落针可闻。
    张平安脸上的戏謔僵住了。
    他感觉自己好像一套拳打下去，人家不仅不疼，还爽得不行。
    苏晓晓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击的粉碎。
    上传意识？
    熔炼归一？
    可这说到底……不就是集体自杀吗？！
    陈玄抬起眼皮，终於正色看向这个疯狂的理论家。
    他和阿蒙霍特普，在某个方面很像。
    不过，陈玄没有否认。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萨沙在某种意义上……说对了。
    至少，他所见到的那个欲界天庭，確实是一个由无数“规则”和“意识”连结而成的巨大扭曲集合体。
    每一个被“度化”上天的生灵，都成了那片光彩空间中的一个光人。
    永恆，也彻底失去了自由和自我。
    “抱歉，我失礼了。”
    萨沙剧烈地喘息几下，放下了手臂，他似乎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陈玄终於开口：“轮到我问你了。”
    “你今天的这番言论，如果公布於眾，会引起多大的动盪，你不会不知道吧？”
    “飢饿、病痛、衰老、死亡……这是人类所有的恐惧。”
    “从古到今，古今中外，他们都一直渴望获得【永生】。”
    “所以，你也是想进去，对吗？”
    萨沙站起身，对著陈玄恭敬地鞠了一躬。
    “我没有这样的打算。”
    他神情上现在只剩下纯粹的敬意。
    “我今天，只是为了见您。”
    “我该告辞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
    在手即將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一抹动人心魄的笑容，在他那张精致的脸上绽放开来。
    “对了，陈玄先生。”
    “全球的智囊团，都被您的一句话困扰了很久。”
    “您曾说，您所经歷的那个怪谈西游世界，是『假』的。”
    “那么，隨著您的回归，那个虚假的世界……是否已经彻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