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
    “还有谁……还有谁没跟上我们吗？”
    有人压低了嗓子，紧张地询问。
    短暂的沉默后，另一个同样沙哑的回应响起。
    “除了之前脑子发热衝进深处的那几个疯子，和……和那两个死了的伊莉莎白……”
    “所有还喘气的，都在这里了。”
    就在此时。
    一道屏幕，在陈玄眼角悄然展开。
    苏晓晓那张略显憔悴的脸上，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陈玄先生，我们的【反向干涉】……已经开始了。”
    陈玄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心中瞭然。
    原来如此。
    这就是龙国在高老的主导和苏晓晓的提议下，想出的应对之策。
    既然二號陈玄之前能利用规则，在天选者心中种下一个名为“绝望”的【因】，让他们自乱阵脚。
    那么龙国，同样可以反过来利用规则，种下另一个【因】。
    一个“跟著陈玄继续走下去，就能终结一切”的【因】。
    用一个弥天大谎，虚假的“因”，去催生一个真实的“果”。
    “苏晓晓，你很聪明。”
    “能想到这个方法，还说服了主导火种计划的高老，不容易。”
    陈玄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苏晓晓的脸颊微红。
    “啊？这个……”
    苏晓晓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小声问道，“很大胆吧，是不是有点……有点陈玄先生您的风格？”
    “我们知道，单靠一个谎言，很难在这个b级的副本中催生出如此宏大的『果』。”
    “所以高老提议增加筹码，在这个规则的赌桌上，摆上所有天选者的『信念』，以及您自己的『存在』。”
    她语气里带著歉意：“很抱歉，没来得及跟您商量。”
    陈玄沉默片刻，声音平静地穿透黑暗：“你们应该知道，就算加上这些，也未必能成功。”
    “当然知道。”
    “我们知道希望依旧渺茫，”
    苏晓晓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就像您现在正在做的。前路被浓雾封锁，看不清方向，但您的脚步依然在向前。”
    “龙国也一样……我们想拼尽全力帮你，也要试一次能不能结束这一切。”
    陈玄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五庄观里，那个叫李振邦的男人。
    在明知必死，和希望渺茫的情况下，他依旧选择向唐僧开出那一枪的决绝。
    在生命最后一刻，他对著自己露出的释然笑容。
    龙国人的骨子里，似乎总有那么一股子不信邪的犟劲。
    同样的孤注一掷，同样的向死而生。
    现在，只是又到了这样的关口。
    还是同样的选择。
    陈玄抬头，目光望向那片被无尽的黑暗笼罩的虚假“天空”：
    “好。那就……试试看吧。”
    苏晓晓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重重点头。
    “是！”
    队伍继续深入。
    他们来到一处形似葫芦口的狭窄隘口。
    这里是进入压龙岭的深处的必经之路。
    陈玄走在最前，脚步忽然一顿。
    火光向上延伸，照亮了上方。
    一双穿著登山靴的腿出现。
    紧接著，火光继续攀升，照亮了更多。
    所有人都看到了。
    隘口两侧，一棵棵畸形的巨树拔地而起，粗壮得不合常理的枝干盘根错节，像伸出的鬼手。
    而在那些扭曲的“鬼手”之上，用粗糙的绳索，吊著一具、两具、三具……
    足足近十具天选者的尸体！
    他们隨著阴风，整齐划一地诡异摇摆。
    “是……是他们！”
    “他们不是衝进深处了吗？怎么会……”
    原来那些选择深入的天选者，接著在这里就没有继续前进，而是选择了集体自縊。
    就在眾人，都被这恐怖景象震慑得无法动弹时。
    那些巨树的內部，又开始一阵阵低沉的呢喃。
    “愚蠢的上帝，我早该见你，並用我的鞋底亲切地亲吻你的屁股。”
    “我想回家……但我必须死在这里，不然『他』会带著我所有的记忆，去见我的家人，那太可怕了……”
    “这样……一切就能结束了吧……”
    这些树，是他们死前的记录者，在重复播放著他们临终前，最后的诅咒和绝望。
    听著这一遍遍的【死后遗言】，队伍继续沉默的前行。
    他们很快发现，这些人之所以选择在这里自杀的原因。
    这条通往深处的小径，几乎成了一条由尸体铺就的死亡之路。
    每走几步，火光就能照亮路边一具或完整或残缺的尸体。
    那些都是被淘汰的“果”。
    死法千奇百怪。
    一具尸体被无数道锋利的剑气凌迟，切成了上万块指甲盖大小的碎肉，散落一地。
    一具化成了一滩冒著黑烟的浓水，腐蚀了周围十几米的地面。
    另一边，还有一具尸体被无数藤蔓从七窍钻入，吸乾了所有血肉，成了一具掛在树杈上的人干。
    【规则三：法器刑罚。此地潜藏著五件失控的法宝，只有此地的法宝，才能彻底消灭多余的『果』。】”
    这些『果』在彼此廝杀的同时，也在借用这里的规则，消灭彼此。
    ……
    与此同时。
    压龙岭的深处核心地带。
    二號陈玄的五指一握。
    脚下的黑水迅速蔓延，凝聚成一根尖锐无比的长矛，瞬间贯穿了一个身穿道袍的“陈玄”胸膛，將他高高地钉刺在半空中。
    黑水长矛上，无数张痛苦哀嚎的乾尸脸浮现，开始疯狂地啃食、吞噬道袍陈玄的身体。
    被一点点蚕食的他，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只剩下一种深深的遗憾。
    “也好，都一样。”
    “只是终究……还是没能走出一条……我的路……”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彻底被黑水吞没，化为纯粹的养料。
    二號陈玄收回手，闭上双眼，似乎在细细品味一道绝世珍饈。
    片刻之后，他身上的皮肤开始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纹。
    裂纹之下，透出的不是血肉，而是灿烂耀眼的金色光泽。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已经彻底蜕变成了纯粹的黄金。
    “还不够……”
    他喃喃自语，看著自己金色的手掌。
    “还远远不够……只要杀死更多的『果』，吞噬掉他们所有的可能性，我就能彻底蜕变……”
    “到那时，我將是唯一的『果』，唯一的……真实。”
    就在这。
    一个脚步声从不远处的林中传来。
    二號陈玄转过身，看向那个方向，脸上冰冷的杀意悄然散去，竟变得有些温和。
    一道窈窕的身影，从黑暗中缓缓走出。
    上杉绘梨奈。
    她的出现，没有让二號陈玄感到任何意外。
    两人隔著十几米的距离对视著。
    “上杉，还得多谢你帮我找到这些冒牌货。省去我不少时间。”
    二號陈玄率先开口，熟稔的仿佛他们是並肩作战多年的战友。
    “你不也是冒牌货吗？”
    上杉绘梨奈的回应，一如既往的直接、冰冷。
    二號陈玄脸上的温和褪去，变得森冷，隨即，又化为一种近乎落寞的自嘲。
    他摇头轻声说道：“所谓的真假，不过是成王败寇的修辞。”
    “等我吃掉所有的『我』，再吃掉最初的那个『因』，我就是唯一的真。”
    上杉绘梨奈不再看他，转而望向身后那片无尽黑暗的来路。
    “如果你想杀死更多的『果』，最好快点。”
    “他要来了。”
    “他？”二號陈玄笑了，笑声里带著点不屑和瞭然。
    他当然知道那个“他”是谁。
    “一个藏头露尾，连自己的『果』都不敢面对的废物，你为什么知道他会来？”
    上杉绘梨奈注视他。
    “因为你们不一样。”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我见过很多个『你』，他们有的癲狂，有的懦弱，有的和你一样自命不凡。”
    “但不管你们怎么变，我总能一眼认出那个『他』。只有他，才是最特別的。”
    “特別？”
    二號陈玄脸上的笑意收敛了，这个词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烦躁。
    他缓步走到上杉绘梨奈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灼热的金光在他身上交织。
    “说起来，”
    “你还是没在山里找到自己的『果』，对吧？”
    上杉绘梨奈沉默。
    是的，她找遍了这座山，看见了无数天选者的“果”，甚至看见了孙悟空的“果”。
    唯独没有找到属於“上杉绘梨奈”的任何一个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