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阿克塞尔三周半。
起跳时左脚刀齿凿进冰面,右腿摆动,身体逆时针旋转。
半周,一周,两周,三周——然后多出那决定性的半周。
顾西东在空中感受时间的拉伸,视野里冰场顶棚的灯光旋转成一条模糊的光带,观眾席的黑暗与光斑交融成混沌的底色。
落冰。
右后外刃接触冰面,衝击力从足踝炸开,沿著脛骨冲向膝盖。
左膝关节腔內的积液在压力下寻找出口,压迫神经束,痛觉信號以毫秒级的速度窜上脊椎,在大脑皮层炸开一片短暂的白噪音。
他踉蹌。
右腿冰刀在冰面刮出刺耳的尖啸,碎冰溅起,在聚光灯下闪烁如破碎的玻璃。
身体向左倾斜,左臂本能地张开维持平衡,手掌在空中划过,抓到的只有冰冷的空气。
但他站住了。
没有摔倒,没有中断,只是那一步滑出的弧线比预定的长了半米,结束位置偏离了標记点。
掌声响起,稀落,迟疑。
音乐继续。
弦乐部分进入第二主题,旋律变得更加阴鬱、黏稠。
顾西东转入接续步,左脚每一次蹬冰都带来关节深处细碎的摩擦声。
他的呼吸节奏被打乱,每一次吸气都牵扯到肋间肌,疼痛从膝盖蔓延到胸腔,再扩散到肩胛。
还有一分四十七秒。
第一个技术动作结束,接下来是旋转组合,然后第二个跳跃——后內结环四周。
那是整套节目最难的跳跃,也是他左膝最不可能承受的动作。
但他必须跳。
不是为了分数,不是为了表演,是为了让某个藏在暗处的人看见:
他还活著,还在战斗,还能在极限疼痛中完成人类生理理论上不可能的动作。
旋转开始。
燕式旋转,身体前倾,右腿向后抬起,左腿作为支撑腿在冰面上高速转动。
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被音乐掩盖,但顾西东能听见——那种细微的、金属切割冰层的嘶嘶声。
旋转加速。
视野里的一切开始模糊、拉伸、扭曲。观眾席融化成色块,灯光拉长成光线,冰面反射的光斑连成一片流动的银白色海洋
。在这种高速的感官混乱中,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开始工作:
屏蔽无关信息,聚焦核心任务。
於是痛觉暂时退居二线。
於是记忆开始浮现。
三年前的画面,没有预兆地闯入。
2
也是这样的冰场,这样的聚光灯,这样的音乐——《黑天鹅》,同样的编曲版本。
那时他的搭档还在,那个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女孩,穿著白色的表演服,肩部缝著真正的天鹅羽毛。
他们在练习拋跳。
女孩从他手中飞出,在空中旋转三周,落冰,稳稳站住。
然后她转身,对他竖起大拇指,口型在说:完美。
下一秒,冰面裂开。
不是自然的裂开,是从某个特定点开始,蛛网状的裂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扩散。
女孩脚下的冰层塌陷,她坠入冰下冰冷的池水。
顾西东衝过去,跪在冰窟边缘,伸手去抓她挥舞的手。
他抓住了。
握紧。
然后他看见女孩的眼睛——惊恐,不解,接著是某种突然的瞭然。
她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但冰水灌进她的喉咙,声音变成气泡,浮上水面,破裂。
他把她拉上来。
她的身体很轻,湿透的表演服贴在皮肤上,白色的羽毛被水浸透变成灰色。
她在他怀里颤抖,嘴唇发紫,眼睛还睁著,但瞳孔已经散开。
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
冰刀断裂的声音——不是她的,是他的。
他在跪地时用力过猛,左脚冰刀从中间折断,前半截刀片飞出去,扎进远处的防护垫。
人群的惊呼。
然后是漫长的寂静。在医院走廊,在警察局询问室,在体育总局的听证会上。
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冰面为什么会突然裂开?
技术报告给出的结论是:设备老化,製冷系统故障,局部冰层厚度不足。
但他知道不是。
他看见裂痕的起点——那个点太精確了,正好在女孩落冰的瞬间,正好在她体重全部压在右脚刀齿的那一刻。
他也看见冰层下的水,那不是普通的冷却水,水面漂浮著淡蓝色的萤光颗粒。
还有那个站在场边穿西装的男人。
陈国栋。
体育器材供应商,冰场製冷系统的承包商,也是那届世锦赛的“首席技术顾问”。
事故发生后,陈国栋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指挥救援,安抚媒体,然后——
在三天后的听证会上,他出具了一份完美无瑕的技术检测报告。
报告结论:意外。
无人追责。
女孩的家人拿到一笔“人道主义补偿金”,签署了保密协议。
顾西东被禁赛一年,理由是在事故后“精神状况不稳定,不適合继续参赛”。
一年后,他退役,消失。
三年过去。
现在他回到同一个冰场,同一套节目,同一个编排。
音乐进入旋转结束前的最后一个小节。
顾西东减速,停转,准备下一个滑行序列。
就在这时——
音乐卡顿。
3
不是凌无问植入的干扰。
是另一种卡顿——
音频文件突然跳帧,柴可夫斯基的旋律被切断,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嘈杂的、失真的现场录音:
冰刀断裂的脆响。
女孩落水时的水花声。
顾西东的嘶吼:“抓住我的手——”
救护车鸣笛由远及近。
人群惊呼的混响。
这些声音持续了三点七秒。
三点七秒里,全场死寂。
观眾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有人捂住嘴,有人站起来,有人茫然地看向音响方向。
包厢里,叶深猛地转身,看向控制台前的技术员:“谁放的?”
“不是我们!”技术员脸色煞白,
“音频文件被替换了!替换时间在表演开始前十七分钟,替换者的权限代码是——”
“是什么?”
“裁判长伊万·彼得洛维奇的私人密钥。”
叶深的表情僵住。
裁判长。
那个白髮苍苍、在花样滑冰界德高望重、担任过七届奥运会裁判的伊万·彼得洛维奇。
冰场上,顾西东停下了。
他停在冰面中央,背对裁判席,肩膀起伏,呼吸沉重。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黑色表演服吸收光线,一个从黑暗中剥离出来的、没有厚度的影子。
三点七秒的音频播放结束。
音乐没有恢復。
场馆陷入绝对的安静。
连通风系统的嗡鸣都消失了。
顾西东慢慢转过身。
他面向裁判席。
七位裁判坐在那里,穿著统一的深蓝色西装,面前摆著打分平板。
他们的表情各异:有人震惊,有人愤怒,有人避开视线,有人盯著他,眼神复杂。
顾西东抬起手。
他的手伸向胸口表演服的领口,手指探进內层,摸索,然后——扯出一个微型麦克风。
麦克风的线缆隱藏在表演服內侧,沿著脊椎向下,连接到他脚踝处的发射器。
他举起麦克风,凑到嘴边。
呼吸声通过音响系统放大,迴荡在死寂的体育馆里。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三年前,我在这里失去了搭档。”
停顿。
“冰面裂开的时候,我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冷,冷得像这块冰。”
他低头,用冰刀点了点脚下的冰面,
“我问她,疼吗?她摇头,然后闭上眼睛。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睁开眼睛。”
观眾席有人开始抽泣。
顾西东抬起头,目光扫过七位裁判。
“事故调查持续了六个月。技术报告厚达两百页,结论是意外。没有人需要负责,没有人受到惩罚。我的搭档变成一份档案编號,一笔补偿金,一个『遗憾的意外事故』。”
他向前滑了一步。
冰刀摩擦声刺耳。
“但我知道不是意外。”顾西东说,
“我看见冰层下的蓝色萤光颗粒,看见裂痕的精確起点,看见陈国栋先生在场边指挥救援时的表情——那不是担忧,是確认。確认计划执行完毕,確认目標达成。”
裁判席上,坐在最右侧的中年男人身体一颤。
陈国栋。
他今晚的身份不是供应商,是“特邀技术观察员”,坐在裁判席旁边的独立席位。
顾西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陈先生。”他说,
“三年前你付给调查小组多少钱,让他们修改冰层厚度数据?你付给媒体多少钱,让他们把报导重点从『设备故障』转向『运动员失误』?你付给体育总局多少钱,让他们同意禁赛我一年,直到舆论彻底平息?”
陈国栋站起来,脸色铁青:“你这是在誹谤!我有权——”
“你有权保持沉默。”顾西东打断他,“但我有权提问。”
他转身,再次面向七位裁判。
麦克风在他手中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是左臂肌肉因为疼痛而无法完全控制。
“今天,在继续我的表演之前,我想请各位裁判先回答一个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
声音通过音响系统,传遍体育馆,传向全球直播的每一个终端:
“你们七位当中,有谁收过陈国栋先生的『技术諮询费』?”
死寂。
三秒。
五秒。
十秒。
裁判席上,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有人低头看平板,有人整理领带,有人拿起水杯——
手在抖,水洒出来,浸湿了桌上的评分表。
观眾席开始骚动。
窃窃私语汇成低沉的轰鸣。
包厢里,叶深的手指按在通讯器上,他在联繫控制室,联繫安保,联繫所有能切断直播信號的人。
但通讯器里只有忙音——系统被锁死了。
控制室。
凌无问站在主控台前,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屏幕显示著直播信號的状態:“全球同步,无法切断,加密协议等级:最高。”
她的耳机里传来渡鸦的声音:
“国际刑警提供的加密协议,他们锁死了直播系统。叶深现在切不断信號,裁判席的麦克风也被强制开启了——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会传出去。”
“裁判会回答吗?”凌无问问。
“不知道。但陈国栋的帐户流水记录已经发送到七位裁判的私人邮箱,同时抄送国际滑联纪律委员会、国际奥委会伦理部门、还有十二家主流媒体的调查记者。他们现在打开邮箱,就能看见过去五年里,陈国栋向他们每一个人转帐的记录。”
冰场上。
顾西东还在等。
他的左膝开始剧烈颤抖,血液从关节腔渗出,浸透了表演服的裤管。
黑色布料掩盖了血色,但湿透的部分在灯光下反射出深色的光泽。
他需要支撑,需要坐下,需要止血。
但他站著。
站著等一个答案。
裁判席最左侧,那位白髮苍苍的裁判长——伊万·彼得洛维奇,缓缓站了起来。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镜片,动作很慢,很仔细。
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顾西东。
“年轻人。”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苍老,疲惫,但清晰,
“三年前的事故,我参与过调查。我看了所有数据,听了所有证词,签署了最终报告。”
他停顿。
“报告结论是意外。我那时相信这个结论,现在……”他看了一眼陈国栋,“现在我依然相信技术数据。但我开始怀疑,数据是否完整。”
陈国栋的脸色变成死灰。
彼得洛维奇转向其他六位裁判。
“顾先生的问题,你们不需要回答。”他说,
“但你们需要问自己——如果你们收过陈国栋先生的钱,无论是以什么名义,无论是多久以前,现在就是坦白的时候。国际刑警已经在门外,他们带著搜查令,带著银行流水记录,带著证人证词。”
他抬起手,指向裁判席后方的大门。
门开了。
四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进来,胸前別著国际刑警的徽章。
他们没有走向冰场,没有走向顾西东,而是径直走向陈国栋。
“陈国栋先生。”为首的男人出示证件,
“你因涉嫌贿赂、妨碍司法公正、过失致人死亡,被正式逮捕。你有权保持沉默,你所说的一切將成为呈堂证供。”
手銬戴上。
陈国栋没有反抗,他只是盯著顾西东,眼神里有怨恨,有不解,最后变成一种空洞的释然。
他被带走了。
门关上。
裁判席上,剩余六位裁判中,有三人缓缓举起手。
没有说话,只是举手。
承认。
观眾席爆发出一片譁然。
顾西东看著那三只举起的手,看著他们脸上的羞愧、恐惧、解脱。
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得左膝再也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他跪了下去。
单膝跪地,右手撑住冰面,头低垂,呼吸沉重。
掌声响起。
开始零星,然后匯聚,最后变成持续的海啸。
观眾站起来,呼喊他的名字,喊“真相”,喊“正义”。声音震得冰面微微颤动。
顾西东抬起头。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但他看见包厢的落地玻璃后,叶深正在后退,转身,消失在內门后。
他看见控制室的窗口,凌无问站在那里,手按在玻璃上,嘴唇在动,说三个字。
他读懂了唇语:
“快离开。”
但他动不了。
左腿完全麻木,右腿因为过度承重而痉挛。
他尝试站起来,失败,再次跪倒。
裁判席上,彼得洛维奇站起来,走向场边,对工作人员说了什么。
很快,两个医疗人员抬著担架滑进冰场,朝顾西东而来。
观眾席的掌声还在继续。
但顾西东听见了別的声音。
冰层下,某种装置启动的低频震动。
超声波发射器。
叶深还没有放弃。
医疗人员靠近,弯腰,准备扶他上担架。
就在这时——
冰面裂开。
不是大范围塌陷,是一个直径一米的圆形区域,正好在顾西东跪著的位置。
冰层向下凹陷,冰水从裂缝中涌出,浸透了他的裤管。
冰层下的水池。
叶深准备的后手。
顾西东向下坠落。
第95章 冰裂迴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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