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希尔顿酒店门口停下。
    “到了。”
    “谢谢。”
    苏青影解开安全带，没有再看顾明，也没有提刚才的问题。
    她推开车门，又变回了那个职场精英的模样，头也不回的走进了灯光明亮的酒店大堂。
    顾明没有立刻开车。
    他坐在车里，点了一根烟，烟雾在肺里打著转。
    发动车子，调头回家。
    有些问题，他决定暂时不去想。
    回到家属院，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顾明以为父母已经睡了，轻手轻脚的打开门，却发现客厅的灯还亮著。
    孟晓燕和顾远山，两人端正的坐在沙发上，身上那套为了见客准备的新衣服都还没换下来。
    看到他回来，两人“唰”的一下站了起来。
    “回来了？”
    “送到了？”
    孟晓燕一连串的问题拋了过来。
    “苏小姐怎么说？对我们家还满意吧？”
    顾远山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期待藏都藏不住。
    他今天晚上，找回了久违的重要感，心里很是畅快。
    “爸，妈，你们怎么还没睡？”
    顾明换著鞋，有些无奈。
    “睡不著。”
    顾远山一挥手，一脸兴奋。
    “儿子，你这次，真是给爸长脸了。那个苏小姐，不简单，见识和水平都很高。你小子，有眼光。”
    他拍著顾明的肩膀，一脸的骄傲。
    “你听听人家那谈吐，从国际形势到歷史典故，什么都懂。比我们单位那些所谓的专家，强多了。”
    顾明看著兴奋的父亲，又看了看旁边的母亲。
    他发现，母亲孟晓燕的表情有些奇怪。
    没有像父亲那样激动，也没有像饭桌上那样热情。
    她走到饮水机旁，给顾明接了一杯水，递给他。
    “坐下，妈有话跟你说。”
    顾远山还想继续说话，被孟晓燕一个眼神制止了。
    “你別吵吵，听我说。”
    孟晓燕在顾明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这是她准备严肃谈话时习惯的姿势。
    顾明感觉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就变了。
    喝了一口水，看著自己的母亲。
    “妈，怎么了？”
    “明子。”
    孟晓燕开口了，她没有看顾明，目光落在前方的电视机上，像是自言自语。
    “这个苏小姐，確实厉害，可以说没一处不好的地方。”
    顾远山在一旁连连点头。
    “但是。”
    “就是因为她太好了，好得没有一点瑕疵，我这心里，才发毛。”
    顾远山不解的插嘴。
    “晓燕，你这是什么话？人家姑娘好，你还不乐意了？”
    孟晓燕没有理会丈夫，她抬起头，目光直视著顾明。
    “儿子，你跟妈说实话，你了解这个姑娘吗？”
    “同学，认识几年了。”
    顾明含糊的回答。
    “认识几年？”
    孟晓燕冷笑一声。
    “你刚才看到你爸被她哄得找不著北的样子了吗？”
    “她跟你爸聊歷史，跟我聊做菜，送的礼物，说的每一句话，都正好是我们喜欢听的。这不叫会说话，这叫算计。”
    “这不是普通的算计，这是很厉害的，悄无声息的算计。”
    “她跟你爸聊的那些东西，真的是她的兴趣吗？”
    “不，那是她的工作。她是在对我们家，做背景调查。”
    顾远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孟晓燕看著他，继续说了下去。
    “你发现没有，她在我们家，从头到尾，都没有一点不自在的样子。”
    “那不是因为她有礼貌，而是因为她根本没把我们放在和她平等的位置上。”
    “她看我们每一个人，看家里的每一样东西，那眼神……”
    孟晓燕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准確的形容。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男朋友的家人。那像是我们单位的主任，来审查我的教案。每一个细节，她都在心里打分，评估。冷静，客观，没有一点私人感情。”
    听完这番话，顾远山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回想了一下，苏青影確实全程都好的有点过分了。
    “儿子。”
    孟晓燕看著顾明，一字一顿的说。
    “这种姑娘，咱家要不起。”
    “她太厉害了，心气也太高了。咱们家这个小地方，留不住她。”
    “你跟她在一起，不是过日子，是陪著她演戏。你会累死的。”
    “这种家庭，你进去了，是要受气的。你看看你爸，再看看我，我们一辈子都是普普通通的工薪阶层。你觉得，我们跟她的父母，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吗？我们聊什么？聊菜市场的菜价，还是聊他们几百亿的生意？”
    孟晓燕深吸一口气，说了一句让顾明和顾远山都愣住的话。
    “我现在想想，之前跟你相亲的那个李莉，其实也不是那么差。”
    “你疯了。”
    顾远山终於忍不住了。
    “那个李莉，多势利眼一个姑娘，你忘了她是怎么看不起明子的？”
    “势利，是。拜金，是。”
    孟晓燕却异常冷静的反驳。
    “但她的势利和拜金，是写在脸上的。她家里什么情况，她爸妈是干什么的，我们一清二楚。这种姑娘，她所有的心思你都看得懂。她好拿捏。”
    “可这个苏青影呢？你根本看不透她。”
    “你不知道她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你以为她对你好，可能只是因为你对她还有利用价值。等哪天你没用了，她会毫不犹豫的把你一脚踢开，甚至你连自己怎么被踢的都不知道。”
    顾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著自己的母亲，这个一辈子在小城里当老师，为柴米油盐操劳的女人。
    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母亲竟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这让他感到震惊，甚至有些陌生。
    本以为，父母会被苏青影的光环征服，家里的压力也能藉此解决。
    他错了。
    完全低估了他的母亲。
    苏青影的完美，在孟晓燕这里，非但没有加分，反而成了最大的扣分项。
    因为这份完美，打破了平衡，带来了恐惧。
    一种普通家庭在面对巨大阶层差异时，发自骨髓的不安全感。
    孟晓燕不关心苏青影的才华，不关心她的背景，她只关心一件事。
    我的儿子，跟你在一起，会不会吃亏，会不会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