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忆里的顾明，和眼前这个花了一千多万、让她都头疼的项目总导演，完全是两个人。
    是同名同姓的巧合？
    还是那个她以为很普通的同学，毕业这几年里，发生了她想不到的变化？
    她必须搞清楚。
    就在苏青影准备让王敏带她去找顾明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著t恤和牛仔裤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手里还拎著几瓶刚从楼下超市买的矿泉水。
    年轻人看到坐在办公室里的苏青影时，脚步顿了一下。
    但他脸上没什么意外，眼神也没多大波动。
    他平静的把水放在桌上，然后转向那个一身高定西装的女人。
    顾明笑了笑，主动伸出手。
    “苏青影，好久不见。”
    苏青影看著他。
    真的是他。
    五官轮廓没怎么变，但整个人的气质，和大学时完全不一样了。
    他整个人很放鬆，好像任何事都不能让他慌乱。
    这种態度，让她准备好的所有质问和压力，都一下子没了用武之地。
    她没有去握他的手，慢慢站起身，眼睛紧紧的盯著他。
    “顾明，是你？”
    她带著审问的意味。
    “是我。”
    顾明自然的收回手，拉开自己的办公椅坐下，顺手递给她一瓶水。
    “从京城一路过来，渴了吧？”
    苏青影没接水。
    她绕过办公桌，站在他对面，双手抱胸，从上往下看著他。
    “我代表沈安安小姐的个人信託基金，来审查这笔一千八百万的投资。我需要你解释一下，《一亿像素看地球》这个项目，究竟是什么？”
    办公室里，王敏和另外两个技术员都紧张的看著这一幕。
    他们感觉大气都不敢出。
    顾明却好像没感觉到任何压力。
    他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看著苏青影。
    “首先，纠正你一个概念错误。”
    “这不是一笔投资。所以，你不该用投资回报率的眼光来审查它。”
    苏青影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投资？那是什么？慈善捐款？”
    “不。”
    顾明摇了摇头，嘴角带了点笑意。
    “这是一件艺术品，从它诞生的第一秒开始就是。我，不是项目经理。”
    他指了指自己。
    “我是这件艺术品的策展人。至於沈安安，她也不是客户，她是艺术家本人。”
    “艺术家？”
    苏青影嗤笑一声，“你是说，那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沈安安，是个艺术家？”
    “是。”
    顾明点头，语气很確定。
    “一位当代消费主义行为艺术家。”
    当代……消费主义……行为艺术家？
    这一连串的名词，让苏青影有点懵。
    她管著上百亿的基金，见过各行各业的顶尖人物，却从没听过这么离谱的说法。
    顾明没给她思考的时间，继续说了下去。
    “你，包括沈家所有人，都觉得沈安安是个只会花钱的败家子，对吗？你们觉得她的消费是空虚的，没意义的，是在浪费家里的钱。”
    苏青影没有否认，这是事实。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在一个消费主义的时代，当一个人的消费能力到了一种地步，这种消费行为本身，是不是也能成为一种表达？一种艺术？”
    顾明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沈安安从小什么都不缺，唯一缺的，是关注，是认同。她买的那些包，那些珠宝，根本不是为了用，而是为了向世界证明我存在。这是一种纯粹的情感需求。”
    “我的工作，就是把她这种乱花钱的衝动提炼出来，赋予它一个主题和结构，变成一个能让大家看到並且討论的艺术形式。”
    “我们不是在花钱。我们是在记录钱的形状。我们用一千八百万，去调动顶尖的设备和优秀的人才，去完成一个看起来不可能的目標。这个过程里的每一次选择，每一次困难，每一笔烧掉的经费，都是这件艺术品的一部分。”
    “这，是沈小姐献给这个消费时代的，一部私人的史诗。”
    王敏和两个技术员已经听傻了。
    他们第一次知道，自己参与的项目，居然有这么高大上的说法。
    苏青影也沉默了。
    她的大脑在飞快的转动。
    荒谬。
    这是她的第一反应。
    但她发现自己竟然没法反驳。
    因为顾明的这套说法，逻辑上竟然挑不出毛病。
    他没有解释钱花得值不值。
    他直接把花钱这件事的性质给改了。
    在这套逻辑里，烧钱成了结果，挥霍成了艺术表达。
    这种思考方式，她从来没接触过，她的专业判断在这里完全用不上。
    她看著眼前的顾明。
    这个男人，穿著几十块钱的t恤，却在谈论价值千万的艺术。
    他站在这简陋的办公室里，却好像站在了世界艺术的中心。
    这种反差，让她第一次想去了解这个男人。
    过了很久，苏青影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不承认自己被说服，只是换了个角度。
    “你的理论……很有趣。”
    她重新坐下，恢復了冷静的姿態。
    “但作为基金的监督人，我不能只听你一面之词。口说无凭，我需要亲眼看到这件艺术品的诞生过程。”
    顾明笑了。
    他知道，自己赌贏了。
    “当然可以。”
    他摊了摊手，“艺术欢迎任何人来见证。”
    “很好。”
    苏青影点头，“从现在开始，我会全程监督这个项目。所以，我需要你在鹤岗给我安排好食宿和交通。我想，这对於一个千万级项目的总导演来说，应该不难吧？”
    这是她的反击，也是试探。
    她想看看，这个满嘴史诗的男人，在现实里到底是个什么水平。
    “住的地方好说，这里最好的酒店隨你挑。”
    顾明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在手里拋了拋。
    “至於交通……暂时，你可能得先將就一下，坐我的车。”
    苏青影的助理，已经在楼下那辆迈巴赫里等了快一个小时。
    当她看到苏青影和那个穿著t恤的男人一起走出来时，快步下车打开车门。
    “苏总。”
    “你先回酒店。”
    苏青影却摆了摆手，“我搭顾导演的车。”
    助理顺著她的目光看去。
    不远处，停著一辆看起来比她爷爷年纪还大的二手桑塔纳。
    车身上甚至还有几块顏色不一样的补丁。
    助理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苏青影没理会助理，直接走到那辆破车前。
    顾明按了一下遥控，车门“咔噠”一声解锁了。
    苏青影面无表情的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她身上高级定製的西装裙，和车里有些磨损的布艺座椅放在一起，画面有点奇怪。
    顾明也坐进了驾驶室，发动了汽车。
    老旧的发动机轰鸣起来，车身跟著一阵抖动，才算启动。
    “去哪？这里最好的五星级酒店？”顾明一边打著方向盘，一边问。
    苏青影看著他，车內的空间很小，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你现在去哪？”她反问。
    “回家吃饭。”顾明回答。
    苏青影沉默了两秒。
    “那就去你家吃饭。”
    顾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他一脚油门，老旧的桑塔纳晃晃悠悠的匯入车流，把那辆崭新的迈巴赫远远甩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