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夏祈歌，顾运躺在床上，过了一会儿之后一个鲤鱼打挺起身。
    他没忘记今天的任务。
    去陈芝芝家看看情况，顺带著打听一下卓哥具体到底干啥的。
    顾运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
    就算真惹不起，明天想个办法让陈芝芝別回家就行了。
    话说陈芝芝为什么会知道这事呢？
    套好雨衣出去的顾运开始他的思考。
    陈芝芝家里面听別人说不算有钱，父亲是干房地產的，属於销售，一个月五六千。
    母亲没什么文化，现在在陪读房里面照顾陈芝芝，让她好好高考，安心考试。
    这在华夏属於基础配置，天大地大没有高考大。
    大概率就是这个时候对方的父亲生出了异样的情绪，勾搭上了一个他们都没法想像，並且惹不起的存在。
    好奇怪。
    坐上公交车，顾运仍然不明白。
    就像是突然加载出来的，在水边的npc发布了一个在水下找骆驼的任务。
    难道现实世界也不讲逻辑？
    公交车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晃了近一个小时，顾运下车时，雨已经成了蒙蒙的雾。
    眼前是一片被高楼大厦遗忘的褶皱，也就是洛城的城中村。
    就像一件穿旧且打满补丁的灰外套，突兀地缀在城市笔挺的西装革履旁。
    低矮的自建楼房挤挤挨挨，外墙的瓷砖斑驳脱落，露出下面水泥的底色，又被雨水浸成深浅不一的污痕。
    电线在头顶杂乱无章地纠缠，仿佛一张巨大的黑色蛛网，兜著沉甸甸的潮湿空气。
    巷子窄得仅容两人侧身，地面是破碎的水泥板，缝隙里淌著黑乎乎的积水，泛著塑胶袋和烂菜叶的酸腐气味。
    几扇锈蚀的铁皮门紧闭著，门楣上“出租屋”的红漆字已经褪成了粉色。
    在之前，他也曾经住过这种地方。
    不过因为要上学，顾江海和宋珊两个人一商量，就举全家之力搬到了洛城小学的附近，成功让顾运入学。
    如果不是他们的这一次举动，估计他就不会碰到夏祈歌了。
    一想到这儿他就觉得就会少很多乐趣，所以就不多想了。
    顾运踩著湿滑的地面往里走，雨衣的窸窣声在这片滯涩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巷子尽头有棵半枯的老榕树，树下坐著一位穿深蓝旧中山装的老人，正望著雨雾出神，手里攥著个早已不冒热气的搪瓷杯。
    终於看到人了。
    “爷爷，跟您打听个事儿。”
    顾运凑近了些，提高音量，“陈芝芝家，是住这儿附近吗？”
    老人缓缓转过脸，眼皮耷拉著，耳廓很大，看上去和普通的老人没什么区別：
    “啊？你说啥？”
    “陈——芝——芝——”顾运一字一顿，就差喊出声了，“他俩是不是在这儿！”
    “成什么？”
    老人侧过耳朵，眉头皱起深深的沟壑。
    “不是成，是陈，陈芝芝！”
    顾运又加大了音量，此时此刻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对著口深井喊话。
    老人浑浊的眼珠动了动，似乎努力在捕捉那几个音节：“……陈什么芝？”
    “陈、芝、芝！”顾运几乎要用手比划了。
    “哦……”
    老人拉长了声调，似乎恍然，隨后点了点头。
    太好了，终於不用写出来了！
    这鬼天气拿出来手机全是水，打字都不方便。
    顾运刚松半口气，却听他接著嘀咕：“陈……成……纸？”
    “陈橙汁我认得，住村口第三间，去年搬走嘍……你找错嘍。”
    “他家里面惨啊，老婆孩子全都跑了，就像是那名字一样，全都是酸涩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才能享福嘍。”
    顾运张了张嘴，看著老人重新归於平静望向远方的眼神，忽然觉得有点荒诞。
    橙汁？
    虽然不知道陈芝芝他爸叫啥名字，但是对方肯定没搬走。
    所以这老大爷怎么又蒙我！
    他揉了揉脑袋，强行让自己的情绪不要崩溃，从口袋里面拿出来手机。
    在身上划拉了两下把水擦乾净，他打字道：“是这个，陈芝芝！”
    老大爷明显是被他这个行为给嚇了一跳，抖了一下之后拿出来布兜里面的老花镜，擦了擦够看向他的手机。
    沉默片刻，他说道：“我不识字啊。”
    老大爷，你大爷的！
    强忍著没破口大骂，顾运默默后退两步，准备自己先找。
    此处问不到，那就找个认识字的问。
    谁料在看著他离开，老大爷却一反常態，中气十足地说道：“小伙子啊，你现在这个时候大家都在家里面避雨，也问不到什么其他的。”
    “你过来，跟我聊会天唄。”
    “大爷，我真有事。”
    顾运满脸黑线。
    今天上午睡了一觉就已经算是怠惰了，今天如果还谈查不到任何信息回去的话，他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
    “快过来吧，我还能骗你不成。”
    “您……”
    顾运吐出一个字，后面的话被一种荒诞的无力感堵了回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才是那个被雨淋傻了的人。
    怎么还能相信一个不知道玩过多少次的人？
    何意味？
    “小伙子，別急著走嘛。”
    见顾运几欲先走，老人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搪瓷杯里早已凉透的水，咂咂嘴，“陈建国的女儿，陈芝芝，是吧？我知道她家住哪儿。”
    你奶奶的，果然你……
    不对，应该说他奶奶的，怎么又戏弄自己！
    顾运幸好脾气比较好，不然现在早就当乌鸦哥掀桌了。
    他揉了揉自己已经有些生疼的额头，耐著性子说道：“那怎么说老爷子？”
    “你陪老头子我聊会儿天，这雨下得人心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瞅著顾运上套，老爷子嘿嘿一笑拍了拍身边石凳上乾爽的位置：“来，坐。”
    “聊高兴了，我就告诉你。”
    奶奶滴，大爷您刚才是在逗我玩对吧？绝对是吧！
    从“陈橙汁”到不识字，演得还挺全套！
    这年头连城中村的老大爷都开始有任务触发条件了吗？
    如果让他玩一个上古老梗的话，那就是……
    城市套路深，我要回农村。
    农村路更滑，人心更复杂。
    他深吸了一口潮湿微腐的空气，压下吐槽的衝动。
    天色確实还早，雨雾蒙蒙中，巷子里也的確不见其他人影。
    硬找效率太低，眼前这大爷虽然戏多，但可能是唯一现成的线索源。
    “……行。”
    顾运走到石凳边，却没坐下，只是站著。
    他看著这个仿佛很是兴奋的大爷，嘆息一声：“大爷您想聊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