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小姑娘还真答应了，我说哥几个，要不咱也去学吉他去吧？就算招不到小姑娘，到时候毕业了咱组个乐队吧，说不定也能火。”
    看完热闹，四个人从花坛上跳下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往回走走。
    “得了吧强子，就你那手指头，硬的跟老树杈子似的，都分不开叉，还弹吉他？给我当痒痒挠我都嫌硬。”
    王宇一边做了个武当绝学鹰爪力的姿势，一边上下晃著模仿弹吉他。
    “你信不信我扣死你。”
    几个人嘻嘻哈哈，互相损著，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
    傍晚的风带著些凉意，吹散了夏天的燥热，路灯还没亮起，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色的霞光。
    路过那棵老银杏树下时，叶抒嘴里还叼著那根冰棍的棍，眼睛隨意扫过地面，他瞥到那棵树下，有个方方正正的东西。
    他停下，低头看去，是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
    外皮是淡淡的鹅黄色，看著有点脏兮兮的，还沾著土，它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地上。
    是……那个女孩掉的吗？叶抒脑子里立马闪过那个匆匆离开的身影。
    很有可能，她当时离开得那么著急。
    叶抒犹豫了一下，还是弯下腰捡起那个笔记本，他想看看扉页有没有写名字什么的。
    第一页，没有名字，没有学號，没有任何个人信息。
    只有反反覆覆，用蓝色的、黑色的、红色的，还有铅笔，一行行，一列列，写满了同一句话。
    【我真的很差劲吗？】
    【我真的很差劲吗？】
    【我真的很差劲吗？】
    ……
    密密麻麻，写满了一页。不同顏色的字跡叠在一起，时而工整，时而潦草，有些笔画还因为用力过猛，划破了纸。
    这些笔画像是一团缠绕在一起的藤蔓，缠绕著同一个疑问。
    那些问號，有的写得很大，有的缩成一团，但每一笔，好像都能听到写这个的人內心的绝望。
    叶抒的心里也闷闷的，这是什么？情绪发泄记录？不过看这架势，不太像是什么日常发泄的东西。
    他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词就是，抑鬱症？
    “抒儿，蹲那儿瞅啥呢？捡著钱了？”
    走在前面的韩阳发现他没跟上，回头喊了一嗓子，王宇和张小强也回头看。
    “没，就一破本儿，不知道谁扔这儿的，走吧。”
    叶抒隨手把那个本子合上，放回原处，然后快步跟上了三人。
    其他三人也没在意，继续刚才那个关於乐队和武术的扯淡话题，嘻嘻哈哈地往宿舍楼走去。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路灯亮起，那棵老银杏树和树下的笔记本，也被拋在了身后的昏暗里。
    回到寢室里，关於表白的问题很快就被新开的一把游戏、一会儿去食堂还是吃泡麵以及明天上课签到的问题所取代。
    叶抒也把那个小插曲拋在脑后，回归到正常的生活中。
    然而，热闹总有静下来的时候，这一静下来，那张写满了同一句话的纸，那些用力到划破纸的笔跡，就不受控制的冒了出来。
    我真的很差劲吗？
    到底遇到什么事，才能让一个人这样反覆的问自己？
    那个匆匆离开的背影，和这满页的疑问，在叶抒的脑子里被不断扩大。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那种自我否定的沉重，依旧让他的心里有点不得劲儿。
    有点堵，有点烦，有点在意。
    叶抒坐在自己的桌子前，隨手在一个笔记本上撕下来一页纸，拿起笔，他顿住了，写什么呢？
    安慰的话？他不会。
    讲道理？他自己都经常迷茫。
    他挠了挠头，索性打开电脑，搜了一些“鼓励人的话”、“心情不好的心灵鸡汤”之类的关键词。
    这种心灵鸡汤、励志语录啥的，网上一搜一大把。
    他扫了几眼，挑了几条看上去还算顺眼的，不那么肉麻的，又结合自己的想法改了改，写在了那张纸上。
    “人生就像跑马拉松……”
    “无论遇到什么……”
    “要相信……”
    他写的並不流畅，时不时停下来想想，觉得太矫情就划掉，再换上自己觉得能接受的。
    写完了，他拿起那张纸自己默读了一遍，撇了撇嘴，觉得有点傻，一股子矫情的酸味。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行为简直莫名其妙，他为啥要多管閒事啊？那女孩是谁他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也不清楚，那笔记本说不定早就被捡回去了，或者被学校里收拾卫生的大爷收走了，这明明跟他半毛钱关係都没有。
    但……
    万一呢？
    万一那个本子还在那儿，万一那个女孩正因为钻牛角尖想不开呢？
    叶抒虽然不是什么圣人，也没有泛滥的同情心。
    可那一刻，他就是莫名其妙的，心里有点放不下。
    或许是因为那个逃走的背影太孤单，或许是因为那页纸上的吶喊太刺眼。
    嘖，就当是日行一善了，积点德。佛祖不都说了吗，救人一命胜盖七栋摩天大楼，万一……万一就因为自己这几句废话，那姑娘真就想开点儿了呢？那自己不就赚了？老天爷说不定还能看在我积德的份上，奖励我个女朋友啥的……
    这个有点劣质的想法，让他觉得好受点了，行动的理由也充分了。
    他把那张写著鸡汤的纸揣进兜里，起身往寢室外走去。
    宿舍楼还没关，但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夏夜的风温度正合適，风吹过路边的树，沙沙作响。
    叶抒双手插兜，朝著小广场的方向走去。
    那个本子，应该早就被捡走了吧，要是还在，估计也是人家不要了。自己著大晚上跑过来，给一个本子里塞纸条，怎么看怎么傻。
    来都来了。
    叶抒想到了这四个字，脚下没停。
    在他人生中办成的所有事中，有百分之八十的理由都是这四个字。
    再次来到那棵老银杏树下，路灯的光照的那棵树有些发白，他眯眼朝著树根看去。
    那个鹅黄色的笔记本，还在那里，完全没有人动过的样子。
    看来，是真没人要了。或者说，那个女孩，或许真的打算拋弃它，连同那些痛苦的自我怀疑。
    他蹲下身，拿起那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再次出现，在路灯下，好像显得更惨了。。
    他把那张写著心灵鸡汤的纸，夹在了这满是自我怀疑的第一页，然后合上本子，把本子放回到原来的地方。
    他没有看后面的內容，首先，偷看別人的隱私是不对的。其次，他对窥探別人的生活也確实没有多大兴趣。
    转身，双手重新插兜，慢悠悠地晃荡回了宿舍。
    夜风微凉，风吹在脸上，他脑子里空空如也，既没有行善积德的期待感，也没有什么担忧，这只是他人生主线中，一个一时兴起的小任务而已。
    但他並不知道，在他离开大约五分钟后，一个穿著浅蓝色裙子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这棵老银杏树下。
    她眼睛还有些红，看上去有些累，像是在下定了什么决心后，又想回来最后確定什么。
    她低头看著那个笔记本，捡起来后翻开第一页，她愣住了。
    本子里那些刺眼的话並没有出现，而是被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给盖住了。
    纸上，是陌生的，不算好看的字跡，写满了她从未想过会看到的，有些简单却温暖的让他瞬间屏住呼吸的话。
    晚风吹过，银杏叶沙沙作响，女孩就那样蹲在树下，借著路灯投来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纸上的话。
    许久，许久。
    她捏著那张纸，然后把那张纸连同那个笔记本，一起紧紧抱在了胸前。
    她低下头，肩膀再次颤抖起来。
    夜还很长，凉风依旧。
    但有些东西，在这个平凡的夜晚，因为一张隨手写下的纸条，悄悄改变了。
    叶抒不会知道，他那个为了老天爷奖励女朋友的举动，究竟带来了什么。
    而那个女孩，在很久之后，再次翻开那个笔记本。
    她小心翼翼地將那一页写满了痛苦疑问的纸撕了下来，珍藏起来，作为一段过去的见证。
    然后在新的扉页上，贴上了那张写满了鸡汤的纸条。
    在纸条最下方，她用笔写下了一行小小的字：
    【谢谢。还有，我叫江以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