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抒半扶半抱地把夏晴运回了她的臥室，一路听著她在自己耳边嘟囔著“喝酒”、“乾杯”之类的话。
    好不容易把她带到床上躺下，这姑娘刚一沾枕头，眼睛都没睁开，举起胳膊在空中划拉了一下：
    “来，叶抒……跟，跟姐喝……”
    叶抒站在床边，看著她这酒蒙子的样子笑了笑。弯下腰，抓住她还在乱蹬的腿，帮她脱掉拖鞋后又把两条腿摆正。
    “好，喝喝喝，多喝点，睡醒了再喝。”
    叶抒帮她掖了掖被角，嘴里跟哄小孩似的哄著。
    “嗯……”
    也不知道夏晴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反正是咂吧了一下嘴，然后脑袋在枕头里蹭了蹭，好像睡著了。
    叶抒看著她这睡著的样子，和安素雪好像没什么区別。想到这叶抒自己都乐了，这不废话吗，可不没区別吗。
    他直起身子，心想任务完成，可以功成身退了。可刚转身，一只手突然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叶抒回过头，只见刚才还跟睡著了一样的夏晴眼睛又睁开了，半睁半眯，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眉毛也拧起来了。
    “你……你干啥去？”
    她开口问到，有点大舌头，但是声音里透著不满和一点点的慌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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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抒也没反抗，就著这个姿势慢慢蹲下，蹲在床边好声好气的解释：
    “我……你在这儿好好睡觉，我出去啊，不打扰你休息。”
    “不行！”
    夏晴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抓著他手腕的手更用力了，顺势往里一拽。
    叶抒蹲著本来重心就不太稳，被她这么一拽，整个人往床上一歪，赶紧用手撑住床沿。
    夏晴也借著这股劲翻了个身，从平躺变成了面对叶抒的侧臥。因为喝醉了动作看起来有点笨，给叶抒一种鱷鱼的死亡翻滚的感觉。
    她的眼睛睁大了些，但眼神依旧有点涣散，只是在努力盯著叶抒模糊的脸。她又开口重复一遍，有点蛮横，又有点像撒娇：
    “你不能走……就在这儿……陪我。”
    叶抒深知，现在他说什么好像都没用了，蹲在床边跟哄孩子似的：
    “好，不走，我就在这儿，你睡吧。”
    他本以为，夏晴姐嘛，顺著她来就对了。
    可没想到的是，这次好像顺著她来也不对了。
    夏晴听了这话，非但没有闭上眼睛睡觉，反而眉毛也拧得更紧了，嘴也撅了起来，这表情是又委屈又生气，好消息叶抒说了什么伤天害理十恶不赦的话似的。
    “你又这样！”
    “我……我咋样了？”
    叶抒彻底懵了，这突然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让他丈二的叶抒，摸不到头脑了。
    自己做什么了？刚才不是答应留下了吗？怎么“又这样”了？
    夏晴见他居然还反问，好像更生气了。抬起另一只手，握成拳头，在叶抒肩膀上来了一记“正义的铁拳”。
    不过因为喝醉了，没什么力气，甚至都没瞄准。
    叶抒看著她现在这好像真生气了的样子，脑子里开始回忆今天做过的事情，从云端苑到酒店，再到这里，好像没做什么让她生气的事情啊？
    可夏晴那“你居然不知道错在哪里”的理直气壮的模样，让叶抒还真有点不自信了，难道自己真干什么了？忘了？
    想来想去都毫无头绪啊，忽然他想到，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无情无义，无理取闹”？
    叶抒看著夏晴那气鼓鼓的模样，实在没有头绪，轻声问道：
    “夏晴姐，我……我到底咋样了？你给个提示唄？”
    夏晴被气得呼吸声都加重了，她的手依旧死死攥著他的手腕。
    酒精上头让她的大脑反应和思绪都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把一切都放缓了。
    她瞪著叶抒，嘴唇动了动，组织了很久语言，这才嘟嘟囔囔地开口：
    “你……你太好了……”
    叶抒一愣，好？好也算错啊？
    但是他没打断，就这么等著夏晴说出后续。
    “总是……这么这么好……对谁都好……”
    她的声音低下去，好像挺委屈的，眼神也飘忽了一下。然后她重新聚焦视线，盯著叶抒的眼睛，情绪好像又激动了，导致说话也磕磕绊绊的：
    “可是……你对我……你对我……”
    她重复了半天“你对我”，好像也没找到一个合適的词来解释自己的想法，最后只是接了一句：
    “和別人一样好……”
    她终於还是顶不住酒精的力量，眼睛慢慢闭上，但是嘴里还没停下，把心里那点彆扭全说了出来：
    “我討厌……討厌这样……”
    “討厌……你对我好……又好像……对谁都一样……”
    最后的几个字，说的非常轻，说完就不动了，就这么睡著了。只是抓著叶抒手腕的手，依旧没有鬆开。
    叶抒蹲在床边，眨了眨眼看著夏晴睡著的脸。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生气，不是因为自己做了什么，恰恰是因为自己没做什么，或者说，没多做什么。
    气自己的“好”没有辩解，气自己的温柔似乎普照眾生，气她自己好像並非那束光下独一无二的存在。
    她想要的是確凿无疑的偏袒，是清晰可辨的不同，而不是这种让她安心又不安的，好像和其他人都一样的好。
    酒精扯掉了她平日里“不在意”、“无所谓”的偽装，把这份想法摊开在叶抒面前。
    叶抒在夏晴床边蹲了很久，蹲到腿都有些发麻，他也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夏晴的脸上。
    他开始反思，自己真的对谁都一样好吗？
    不会。
    他对自己有著清楚的认知，自己骨子里並非什么中央空调式的暖男。恰恰相反，在来到云端苑遇见她们之前，他反而是那种有些疏离淡漠的人。
    用他自己话说，是那种“事不关己，高高掛起”的人。
    別人的悲欢离合，同学的八卦琐事，邻居的家长里短……这些日常生活里的信息，他向来是毫无兴趣的，偶尔还会觉得烦。
    他並非没有同情心，只是清晰地划分著自我与他人的边界，觉得各人有各人的路，过多介入与共情，除了消耗自己，並无太大意义。
    听起来或许是有些冷血，但这確实是他长久以来习惯用以保护內心的方式。
    別人的生活，终究是別人的。
    他很少主动去掺和，更不会付出不必要的关注。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份高高掛起的心，被一点点地拽了下来呢？
    是从他搬进云端苑，第一次在雨夜打开门，看见那个惊慌失措的女孩开始？
    是从他察觉到这具身体里居住著不止一个灵魂，並尝试去理解她们开始？
    还是从他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安素雪的羞怯、夏晴的张扬、小暖的认真、知秋的成熟……开始？
    叶抒回想起来，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会不由自主地去留意今天是谁在线，会记住安素雪喜欢喝什么口味的饮料，会注意到夏晴在说起哪个球星时眼睛会发亮，会认真对待小暖那些研究报告，也会享受知秋的温柔对待。
    他会因为她们的情绪起伏跟著一起揪心，会因为她们遇到困难而想要挡在前面。
    这一切，並不是因为他是个暖男，天生博爱，仅仅是因为，是对她们。
    他的好从来都有明確的指向，他的耐心、温柔，以及那些他自己都不曾细究的纵容和退让，从来都只围绕著那间公寓，这具身体里几个截然不同的灵魂。
    叶抒伸出手，在夏晴的额头上摸了摸。
    睡梦中的夏晴好像感应到了他手心的温度，微微蹭了蹭，一直皱著的眉毛也一点点地舒展开。
    叶抒看著她的睡顏，好像是自言自语一样，轻声开口说到：
    “我啊……並没有你说的那么好……。”
    “你看到的那些好……”
    “只对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