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放下筷子，手竟然有些轻微的颤抖。
    他迅速拿起手机，给妻子打了个电话。
    “孩子今天放学你去接，记住，一定要准时守在校门口，千万別迟到。”
    “怎么了老张？平时不都是校车送回来吗？”
    电话那头，妻子的声音带著一丝困惑，背景里还有菜刀切在砧板上的篤篤声。
    “没什么大事，最近我这边有个案子得罪了人，小心点没坏处。”
    张明用力掐著眉心，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接到孩子直接回家，路上不要在任何地方耽搁。”
    “你到底出什么事了？別嚇我。”妻子的声音也紧张起来，切菜声戛然而止。
    “真没事，相信我。”张明语气放缓，柔声安抚道，“我能处理好。你先去接孩子，晚上回来我慢慢跟你解释。”
    掛断电话，张明在办公椅上坐了很久。
    办公室里的冷气吹在他后颈上，激起一层细密的疙瘩。
    直到那股冰凉的麻木感慢慢散去，他才点开微信，给江离发了条消息。
    “帖子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江离是秒回，显然他也在关注著事態。
    张明盯著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內容不用管，都是编的，我有全套的案卷材料可以隨时自证。”
    “但……他们提到了我女儿的学校。江离，这是在拿我的家人威胁我。”
    屏幕顶端显示著“对方正在输入”。
    很快，一条坚定且带著肃杀气息的消息蹦了出来。
    “这事交给我处理。”
    “你打算怎么做？”张明追问。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二十分钟后，江离的微博动態更新了。
    “@正义之眼，你好。”
    “你在各大论坛发布的帖子里，大肆抹黑我的代理律师张明，其中恶意提及未成年人隱私及具体的学校信息，这不仅突破了道德底线，更严重违反了《未成年人保护法》及《治安管理处罚法》。”
    “目前，相关证据我们已完成证据保全及公证，我们將於明日正式向公安机关报案，並同步追究平台监管失职的责任。”
    “另外，我委託懂技术的朋友做了点功课。”
    “『正义之眼』这个帐號註册於三天前，ip位址显示在xx市xx区科技园某写字楼。很巧，我起诉的六家公司里，『蓝鯨传媒』的註册地址就在这栋楼。”
    “更巧的是，在同一个ip段下，还有十七个营销號在近一周內集中註册，专门用来转发和扩散抹黑內容。”
    “这种巧合，是不是太密集了点？你们是觉得躲在键盘后面，別人就找不到你们的伺服器了吗？”
    微博发出后，评论区的画风跟之前截然不同。
    因为这一次，连之前那些“理中客”都说不出什么了。
    牵涉到未成年人，无论站在什么立场，都没有为这种行为辩护的空间。
    【臥槽，技术流反杀！这比电影还刺激！】
    【我宣布本届最佳辅助颁发给“正义之眼”，这哪是水军啊，这简直是自爆步兵，以一己之力把自家老板从民事纠纷送进了刑事案件的大门。】
    【拿孩子说事，这帮人底线掉在裤襠里了，支持江离告到底！】
    当天下午，论坛上的原帖被强制刪除。
    “正义之眼”的头像变成了灰色的註销状態。
    那些四处搬运、添油加醋的营销號，也集体清空了所有相关內容。
    但这一切都太晚了。
    截图早已在社交媒体上存了几百万份。
    网际网路是有记忆的——尤其是当几百万人同时在帮你截图的时候。
    这一波攻防下来，江离的处境反而比直播前更好了。
    对手每出一招，他就顺势加一个被告、多一份证据、多一个报案记录。
    打到最后，对方的每一次攻击都在帮他充实案卷材料。
    网友们甚至在话题下造了个新词：自杀式公关。
    【他们在替江离的律师免费加班，还是自带乾粮、自掘坟墓的那种，太敬业了！】
    【我现在严重怀疑对面的公关总监是江离的铁粉。不然怎么解释每一步都在帮他打辅助，送人头？】
    第七天，局势出现了一个微妙的变化。
    上午十点左右，几乎是同一时间，三家被起诉的公司通过各自的律师联繫张明，表达了和解意愿。
    他们提出的条件出奇地一致。
    愿意公开道歉。
    愿意刪除所有涉及江离的不实內容。
    愿意赔偿大笔损失。
    但核心要求只有一个。
    江离必须撤回起诉，並且签署一份严密的保密协议，承诺不再追究该公司及其关联方的任何法律责任。
    “保密协议”这四个字，被对方律师在电话里反覆强调。
    张明一听就懂了。
    “他们这是坐不住了，想断尾求生。他们怕的不是赔钱，是怕你顺著这条线，把他们背后的金主也拖下水。”
    “对。”江离翻看著那三份快递送来的和解方案，“赔偿金额给得很大方，加起来快七位数了。条件也不算苛刻——除了那个保密协议。”
    “你怎么想？”
    “不签。”江离的回答乾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张明笑了起来，眼角的细纹舒展开。
    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好。那我回復对方，法庭上见。”
    想了想，张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还藏著什么后手？我看你这几天稳得有点过头了。”
    江离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老张，你记不记得前年那个大规模清理网络水军的『清朗』专项行动？公安部牵头的。”
    “当然记得。那次动静闹得挺大，一次性打掉了好几个跨省的大型水军窝点，抓了两百多人，整个公关行业都地震了，好几个大佬现在还没出来呢。”
    张明神色一敛，脑中飞速闪过当年的新闻画面。
    “据我所知，那次行动的契机，就是因为一个典型案例引爆了舆论，监管层认为时机成熟，才顺势推动的。”
    江离的声音异常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规律。
    张明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江离话里的深意，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你是说，你这次……是想主动成为那个『典型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