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你个乌鸦嘴！”
    范丽红当场就炸了，筷子往桌上一拍，指著李有田的鼻子就开喷。
    “李有田，你是不是跪久了站不起来？啊？国家文件都下来了，鼓励搞活经济！徐队长、秦队长那是啥人？那是给公家开车的！人家都敢拉，你怕个球？
    我看你就是那烂泥扶不上墙，闺女带著全村吃肉，你非得要在旁边念丧经！”
    “你……你个泼妇！俺这是为了这个家好！为了大局！”
    李有田被噎得脸红脖子粗，梗著脖子反驳，“这毕竟是几万斤的大买卖，要是公社领导怪罪下来，说是破坏统购统销……”
    “爹，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
    李小桃咽下最后一口馒头，“现在的风向变了。上面提倡的是搞活经济，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咱们这是响应號召，是给公社长脸的典型。別的村支书眼红？他们眼红也没用，他们没那本事调动县运输队的车。”
    “可……”李有田还想再说点啥。
    就在这时，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气喘吁吁的呼喊。
    “支书！支书在家吗？出大事了！”
    李有田手一抖，茶缸子里的水洒了一裤襠。
    “看吧！俺就说吧！”李有田脸都白了，蹭地站起来，“肯定是出事了！是不是公社带人来抓典型了？”
    大门被人一把推开。
    衝进来的是民兵连长李大壮，跑得满头大汗。
    “支书！快！快去队部！”
    李大壮喘著粗气，“公社王干事来了！还有……还有马家湾、赵家屯、刘家沟的几个支书，全都来了！开了两辆拖拉机，把队部门口都堵严实了！”
    李有田腿肚子一软，差点没坐地上。
    完了！
    这是联合执法来了？
    “他们……他们带封条了吗？是不是要把咱家小桃带走？”
    李有田声音都颤了，扭头就要护犊子，“桃儿，你赶紧从后门走！躲你姐家去！这事儿是爹同意的，爹去顶雷！”
    李有田虽然怂，但这关键时刻，老李头还是有点当爹的样子。
    李小桃却稳稳噹噹地坐在那儿，甚至还给自己倒了杯水。
    “大壮哥，他们来干啥？气势汹汹的？”
    “啥气势汹汹啊！”
    李大壮一拍大腿，“那是急的！马家湾的马支书，刚才拽著俺的手，差点没把俺手掰断！他们听说咱们村的瓜卖了六分钱一斤，还有大解放来拉，一个个眼珠子都红了！这会儿正在队部吵著要见你和支书，说是无论如何也得让咱们带著他们村一块干！”
    “啊？”
    李有田愣住了，张著嘴半天没合上。
    不是来抓人的？
    是来求合作的？
    “说是詹老三那狗日的，去了他们村，把收瓜价压到了两分！”
    李大壮愤愤不平，“那是把人往死里逼啊！听说咱们这儿有路子，这帮人连夜开拖拉机就赶过来了。”
    屋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秒。
    隨后，李小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爹，您听听。这就是您说的『出事了』？”李小月揶揄道。
    李小桃站起身，整了整衣领，那双英气的眸子里闪著精光。
    这才是她要的效果。
    单打独斗那是小打小闹，要想真正把生意做大，把话语权握在手里，就得把周边的资源全整合起来。
    有了这几个村的货源，她跟秦如山谈判的筹码就更重了。
    “走吧，爹。”
    李小桃走过去，伸手扶住还在发愣的李有田，“既然各村的支书叔伯都来了，咱们也不能拿大。去会会他们！”
    李有田看著闺女那篤定的背影。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
    也是。
    他现在可是带著全村发家致富的红人李支书，是十里八乡羡慕的对象！
    怕个球！
    “走！”
    李有田重新拿起那杆大旱菸袋，背著手，迈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咱去给这帮老伙计上一课，让他们知道知道，啥叫新时代的经济头脑！”
    李家村大队部，此刻烟雾繚绕。
    那间並不宽敞的会议室里，挤满了穿著各色中山装、大褂子的中年男人。
    平时为了爭水、爭地界能打出狗脑子的几个村支书，此刻却像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围著那张长条桌，眼巴巴地盯著门口。
    “老马，你说这老李能不能答应？”
    赵家屯的支书磕了磕菸灰，一脸愁苦，“詹老三那是真狠啊，两分钱，那是把咱们当猴耍。要是老李不带咱们，这几十万斤瓜可就真砸手里了。”
    “他敢不带？”
    马支书虽然嘴硬，但底气明显不足，“咱们都是一个公社的，低头不见抬头见……大不了，大不了咱给他提点好处费！”
    正嘀咕著，门帘一掀。
    李有田背著手，昂首挺胸地走了进来。
    在他身后半步，跟著神色淡然的李小桃。
    “哎哟！老李！我的亲哥哎！”
    马支书第一个跳起来，三两步衝上去，紧紧握住李有田的手，那亲热劲儿，比见了亲爹还亲，“可把你给盼来了！你要是再不来，兄弟我就得吊死在你这队部门口了！”
    “是啊老李！咱们多年的交情，你吃肉，可不能让兄弟们连汤都喝不上啊！”
    李有田被眾星捧月般围在中间，听著那一浪高过一浪的奉承话，心里那个美啊，简直比喝了二两老白乾还上头。
    但他记得闺女的嘱咐，面上得端著，得稳住。
    “各位，各位静一静。”
    李有田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大傢伙儿的来意，我也知道了。但这事儿吧，不是我不想帮。这县运输队的车，这不是咱想调就调的。咱们李家村为了这线，那是费了老鼻子劲……”
    “老李，別打官腔了！”
    公社王干事在旁边也是一脸急切，“只要能把瓜运出去，条件你们提！只要不违反原则，公社全力支持！”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李小桃往前迈了一步。
    她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清亮。
    “各位叔伯。”
    “要用这条线，也不是不行。但咱们得立个规矩。咱们要搞，就搞个大的。以李家村为中心，把咱们几个村的瓜果统购统销。俺要的是统一的质量，统一的调度。谁要是敢私底下把烂瓜掺进去坏了名声，或者为了蝇头小利跟詹老三眉来眼去……”
    她顿了顿，继续道，“那就別怪俺李小桃翻脸不认人，直接把他踢出局！”
    全场鸦雀无声。
    大伙都是知道这李家村的李小桃虎，没想到这么虎啊！
    马支书看著这个年轻姑娘，咬了咬牙，猛地一拍桌子：“行！只要能卖出去，全听侄女你的！谁要是敢坏规矩，我老马第一个废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