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尔，才十几年，你倒是老得快。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语，携著刻入岁月深处的熟悉语调，像一道无声的惊雷，轰然砸进扎尔混沌而疲惫的心神里。
    那语气里的慵懒、熟稔，还有藏在温和表象下、独属於上位者的压迫气场，是他追隨主君数十载，只在一个人身上感受过的印记。
    扎尔浑浊的老眼猛地骤缩，昏花的视线骤然聚焦，死死盯住眼前这道佇立在殿门之前、华贵得如同深渊月光的身影。
    他苍老的嘴唇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乾枯的龙爪微微颤抖，每一根鳞片都因极致的震惊而绷紧，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破碎到不成调的惊呼：“您……您是……九烬大人！”
    这一声呼唤，跨越了十几年的战火与深渊，跨越了生死相隔的猜测，也跨越了一头四首飞龙蜕变为纯血真龙的惊天巨变。
    扎尔瞬间被巨大的狂喜与庆幸淹没，苍老的身躯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昏黄的眼眸里迸发出近乎虔诚的光亮。
    作为由狗头人纯化而来的半龙人，他早与所有忠诚侍奉真龙的眷属一样，斩断了与族群旧神的联结，一心只信仰执掌龙族秩序的至高龙神。
    在他眼中，当年於恶魔入侵战役中失踪、所有眷属都以为早已葬身的九烬，如今完好归来，便是龙神最真切的庇佑，是荒芜岁月里最珍贵的奇蹟。
    他想上前躬身行礼，想诉说这些年领地的操劳与期盼，可年迈的腿脚早已不听使唤，只能站在原地，用尽全力压抑著喉头的哽咽。
    塞拉垂眸看著他，面纱之下的唇角勾起一抹浅淡难辨的弧度，声音平静无波，却藏著深不见底的炽热与偏执：
    “侥倖从深渊里爬回来罢了。我这次回来，是为了找维瑞希婭，你应该不会阻拦吧？”
    她淡淡一瞥，目光轻缓却重如千钧，紫黑泛彩的眸子里没有杀意，却有著让扎尔瞬间读懂的、不容置喙的决心。
    扎尔虽已垂垂老矣，寿元將近，可跟隨绿龙主君百年的智慧与阅歷，並未被岁月消磨半分。
    只一眼，他便勘破了所有隱藏在平静之下的真相。
    眼前的九烬，早已不是当年那头威势凌厉却仍属异类的四首飞龙，她周身流转的气息浩瀚如星海，凝练厚重得直逼圣域巔峰，那股从血脉根源喷涌而出的威严，是货真价实的纯血巨龙才有的本源威压——
    龙族铁律亘古不变，唯有真龙，方能化出这般完美无瑕、毫无瑕疵的人形，亚龙、偽龙、变异龙种，穷尽一生也无法触及此等境界。
    而龙神定下的至高规则，更是刻在每一头龙灵魂深处的枷锁：纯血巨龙，生而自由，永不被奴役，永不为主僕。
    当年九烬接受维瑞希婭的龙血洗礼，受其恩惠，受其庇护，等同於签下了无形的主僕眷属契约，血脉相连，尊卑有別。
    可当她蜕变为纯血真龙的那一刻，便拥有了单方面撕碎契约、彻底挣脱羈绊、重归绝对自由的权力，甚至连维瑞希婭本龙，都无法阻拦。
    但扎尔能清晰感知到，那道微弱却依旧存在的契约羈绊仍在缠绕，九烬刻意保留了它，为的只是不惊动殿內休憩的绿龙主君，不打草惊蛇。
    一个早已挣脱束缚、实力远超往昔、登顶圣域的纯血真龙，放弃自由之身的洒脱，主动寻回昔日旧主，来意究竟为何，早已昭然若揭。
    昔日的主僕尊卑早已顛倒，如今的九烬，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仰人鼻息的眷属，而是足以与维瑞希婭平起平坐、甚至凌驾其上的强者。
    她归来，绝不是为了敘旧，更不是为了重归麾下。
    扎尔望著眼前笑靨温婉、却气场慑人的九烬，苍老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胸腔里积压了百年的疲惫与无力，最终化作一声悠长而苍凉的嘆息。
    他累了，真的太累了。
    百年操劳，打理领地，管束族群，安抚眷属，三位绿龙主君天性纯粹，不善俗务，儿子扎斯天赋卓绝，战力登顶钻石巔峰，却对內政管理一窍不通，偌大的疆域，全靠他这把行將就木的老骨头苦苦支撑。
    油尽灯枯的身躯，早已扛不动分毫压力，拦不住分毫变局。
    更何况，他从九烬的眼底，看不到半分真正的杀戾，她对维瑞希婭，有执念，有占有，有压抑多年的疯癲，却绝不会痛下杀手。罢了，罢了。
    “罢了……我这把老骨头，就不去螳臂当车了。”扎尔挥了挥手，声音沙哑乾涩，却带著彻底的释然，“开门。”
    守卫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身，大气不敢出。
    塞拉悄然收回弥散的龙威，任由他们推开那扇由古沼泽沉木与黑曜石铸就的厚重殿门。
    门內幽深静謐，温润的自然魔力与绿龙独有的草木清香缓缓瀰漫开来，那是维瑞希婭的气息，是她魂牵梦縈十数年的味道。
    塞拉微微頷首，被黑色蕾丝丝袜紧紧包裹的修长美腿优雅抬起，高跟鞋轻叩冰冷的石质地面，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每一步都从容不迫，每一步都带著归巢的炽热与偏执。
    她缓步踏入这座阔別十数年的宫殿，身影渐渐没入幽深的廊道之中。
    厚重的殿门在她身后缓缓闭合，將外界的风雨与岁月，尽数隔绝在外。
    扎尔站在紧闭的殿门前，苍老的脸庞上写满了难以言说的愧疚与无力。
    他缓缓弯下早已佝僂的脊背，对著殿內深深一礼，苍老的声音轻得如同沼泽的微风，几乎要被湿气吞噬：“吾主啊……您的僕人，有愧於您啊！”
    他没有再多停留一刻，转身拄起那根维瑞希婭亲赐、镶嵌著淡绿龙晶的法杖，一步一步，缓慢而沉重地走向宫殿后方的眷属坟场。
    那是只有最忠诚、最亲近真龙的眷属，才有资格安息的净土，坟塋错落，石碑朴素，每一块青石，都刻著一段至死不渝的追隨。
    穿过枯黄的芦苇与湿润的苔蘚，扎尔最终停在一块最不起眼的矮青石碑前。
    碑上没有华丽纹饰，没有篆刻功绩，只简简单单刻著他亡妻的名字。
    这是他百年生命里，唯一的柔软，唯一的念想，唯一的归宿。
    他缓缓坐在碑前冰凉的青石板台阶上，脊背佝僂得像一株被风霜压弯的枯木，已经变成灰白色的鳞片在湿冷的风里失去了所有光泽。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直到沼泽的雾气沾湿了他的眉眼，才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又温柔得像是在抚摸爱人的脸庞：
    “老伴啊，我来看你了……这么多年，主君们不管俗事，族群里无人可用，扎斯那孩子只懂征战，不懂持家，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是我一个人扛著，一刻都不敢歇，一刻都不能倒。”
    “今天，九烬大人回来了，就是当年那个最会管事、最让我省心的小丫头……可她已经不是当年的她了。
    她成了纯血真龙，成了圣域强者，她回来，不是为了帮忙，是为了主君。
    我拦不住，也不想拦了，我真的太累了，累到连脚步都抬不动了。”
    “我守了主君一辈子，守了族群一辈子，对龙神虔诚，对主君忠诚，我没有辜负任何人。现在，我终於能放下一切，来陪你了。”
    “等我……很快，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
    话音落下的剎那，扎尔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缓缓熄灭，神采彻底黯淡，生命的气息如同风中残烛，瞬间消散无踪。
    他苍老的身躯轻轻一斜，安静地靠在冰冷的青石墓碑上，嘴角甚至带著一丝释然的笑意，仿佛终於卸下了百年的重担，奔赴一场迟来的重逢。
    不远处的树丛后，一道挺拔的半龙人身影早已佇立许久，正是匆匆赶回来的扎斯。
    他龙目含泪，泪水在眼眶里翻滚了许久，终究还是顺著坚硬的鳞片滑落，滴在泥泞的土地上，晕开一圈又一圈细碎的湿痕。
    他早已感知到父亲寿元將至，此次归来，本就是为了送最后一程，只是他未曾想过，父亲的离去，会如此平静，如此安然，如此了无遗憾。
    他没有上前打扰，直到父亲的呼吸彻底停止，才缓步走出，单膝跪在冰冷的泥土上，小心翼翼地伸出龙爪，轻轻抱起父亲单薄而苍老的身躯。
    他没有哭出声，只有压抑的哽咽在喉咙里翻滚，一生简朴的父亲，从不爱奢华，从不要功绩，只愿与母亲相守，只愿忠诚於主君。
    扎斯亲手掘开泥土，將父亲的遗体轻轻放入墓穴，与母亲合葬在一起。
    他没有立华贵的石碑，没有举行盛大的葬礼，只是找来一块与母亲墓碑一模一样的朴素青石，亲手刻下父亲的名字，立在坟前。
    两块毫无纹饰、简陋至极的青石墓碑，並肩而立，在荒古大沼泽永恆的风里，安静相守，沉默无言。
    扎斯跪在合葬的坟前，深深叩首，额头紧贴著湿润的泥土，久久没有起身。沼泽的风掠过墓碑，掠过枯黄的草木，也掠过他无声的悲痛与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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