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环　夜
    蓝调咖啡馆的灯光，黄得有点惨澹，勉强切开中环后巷那粘稠的夜色。
    赵德柱没坐包厢，就挨著临街的窗。指尖夹著根烟，没点，只是无意识地捻著。巷口阴影里，蹲著自家兄弟，像礁石一样安静。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湿冷的潮气。
    来人跟照片上差不多。
    金髮，但枯槁，眼窝深陷得能藏进一枚硬幣。西装是旧的，熨烫的痕跡还在，却掩不住那股被生活反覆捶打后的皱巴。
    站在门口，有点茫然地扫视。目光最后落在赵德柱身上时，瑟缩了一下，像被风吹到的烛火。
    “艾伦先生。”
    赵德柱抬了抬手，声音不高，刚好盖过咖啡馆老唱片的咿呀声。
    “这边。”
    艾伦挪过来，动作有些僵硬。他拉开椅子，没完全坐下，后背挺得直直的，像是隨时准备弹起来逃跑。
    “李先生说的…朋友，就是你？”
    他华语说得磕绊，带著浓重的鼻腔音，每个字都透著紧绷和怀疑。
    “你…真能帮我？”
    赵德柱没接这试探，直接把烟搁在菸灰缸边。
    “帮不帮得上，得看你要什么。你太太的肺，靠进口药吊著，鹰星厂那边，这个月的配额突然断了，是吧？”
    艾伦浑身一震，像被无形的针扎了，瞳孔猛地收缩。
    “你怎么知道…”
    “香江这地方，看著乱，可有些东西，传得比电报快。”
    赵德柱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天气。
    “我还知道，断药不是偶然。你的顶头上司，戴维斯。盯著你手里那个『信鸽』项目的核心算法，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太太的病，在他眼里，大概是老天爷送来的扳手，正好用来拧松你这颗螺丝。”
    “够了！”
    艾伦低吼一声，拳头砸在铺著廉价绒布的桌面上，震得咖啡杯碟轻响。
    他喘著粗气，眼底那点维持体面的光，碎了。露出底下翻滚的屈辱和恨意！
    从本土被排挤到远东，以为能清净搞技术，结果呢？上司的贪婪像跗骨之蛆，妻子的病是悬顶的剑，每一天都是钝刀子割肉。
    “你手里有东西。”
    赵德柱等他喘息稍平，才继续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像耳语。
    “不是成品，是种子。基础工具机的改进图纸。精密电阻的镀膜参数。化工反应釜的控温曲线…鹰酱捂著当宝贝，不让別人看的那些『地基』。”
    艾伦死死盯著他，警惕得像炸毛的猫。
    “你想要这些？你到底是什么人？红色那边？还是…约翰牛的商业间谍？”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
    赵德柱从內袋掏出一张摺叠的纸，推过去，动作很轻。
    “重要的是，这个，能不能解你燃眉之急。”
    艾伦手指有些抖，展开。是一张瑞士银行的见票即付本票。金额栏那一长串零，让他呼吸骤然停了一拍。五十万。美元！
    “这只是定金！”
    赵德柱看著他脸上血色褪尽又涨红。
    “东西给我，再翻一倍。足够你带太太去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找最好的医生，用最贵的药，安安稳稳过完后半辈子。鹰酱？戴维斯？让他们见鬼去。”
    咖啡馆昏黄的灯光下，那张轻飘飘的纸，重得烫手。
    艾伦喉咙发乾，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撕扯。
    一个在尖叫：这是陷阱！交出核心资料，你和珍妮都会死无葬身之地！另一个却在虚弱地呢喃：珍妮等不起了…下一个疗程的钱在哪里？尊严能当药吃吗？
    就在这时，他西装內袋里传来一阵细微却尖锐的震动。
    他像被烫到一样摸出那个火柴盒大小的通讯器。只看了一眼，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抽乾了。嘴唇哆嗦著，念出上面的字句，声音乾涩得像砂纸摩擦。
    “戴维斯…他说，如果我明天上班前不把『信鸽』项目所有备份交到保险柜…医院就会收到停止所有合作的通知…他们…他们连最后的安慰剂都要拿走…”
    他把通讯器狠狠攥在手心，指节捏得发白。抬头看向赵德柱时，眼里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绝望和一丝疯狂的希冀。
    “你们…真的能立刻安排珍妮入院？用最好的药？”
    “车就在外面，圣玛利亚私家医院，院长和顶尖的肿瘤专家组，半小时前就在候诊了。”
    赵德柱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现在就能走。至於戴维斯…三天，给我三天时间准备。这三天，你照常上班，该干嘛干嘛，別让他起疑。三天后的这个时间，带上你能拿到的一切『种子』。还是这里，我的人接你走。”
    没有冗长的保证，没有煽情的许诺。
    这种乾脆利落到近乎冷酷的安排，反而奇异地让艾伦慌乱的心稳了一下。
    他跟著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眼神已经不同了。那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终於决定纵身一跃的决绝。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车子无声地滑入夜色。圣玛利亚医院vip楼层的灯光通明，与咖啡馆的昏黄像是两个世界。
    当艾伦看到昏迷的妻子被轻柔地转移进无菌病房。看到那些昂贵的、他只在资料上见过的仪器连接上去。看到主治医生温和却专业地向他解释最新靶向疗法时。他背过身，肩膀剧烈地抖动了几下。
    三天，像三年一样漫长，又像三分钟一样仓促。
    艾伦利用了他作为技术主管最后那点未被剥夺的权限。像个最高明的窃贼，却又带著某种泄愤般的快意。他复製、拍摄、手绘…不仅仅是“信鸽”项目。
    还有他经手或瞥见过的许多基础工业数据的碎片。
    车床的，铣床的，化工厂流程的。甚至一部分简易医疗仪器的装配图…这些在鹰酱庞大工业体系里或许只是標准件的东西。
    对於另一片正在艰难垦荒的土地，每一张纸都重若千钧。
    第三天的夜，更沉。同一个咖啡馆，同一个角落。
    艾伦提著一个毫不起眼的旧公文箱，手很稳。箱子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都在里面。加密文件的破解逻辑，写在最后那本笔记的封皮夹层里。”
    他语速很快，但清晰。
    “有些数据是分散的，需要拼图。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赵德柱没打开检查，只是点了点头。李成从暗处走出，拎起箱子，对艾伦做了个“请”的手势。
    “码头，去里约热內卢的船，今晚最后一班。”
    赵德柱看著他。
    “上船后，会有人给你们新的身份文件。艾伦工程师，你和珍妮女士的新生活，该开始了。”
    艾伦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道谢，或者警告。最终，他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转身跟著李成，没入咖啡馆外更深的黑暗里，一次也没有回头。
    办公室里，金属箱打开，灯光下，纸张特有的气味瀰漫开来。
    图纸，表格，笔记，照片…杂乱，却厚重。
    赵德柱一页页翻著，速度不快。李成在一旁看著，忍不住低声问。
    “先生，这些…真能送过去？海上，关口，鹰酱盯得跟铁桶一样。”
    “铁桶也有缝。”
    赵德柱视线没离开图纸上一条复杂的加工公差標註。
    “拆开，化整为零。技术参数变成商业订单的附页，图纸卷进布料当花纹。核心公式编成港岛流行的言情小说密码…多几条线，分开走。就算撞上一两条，伤不了筋骨。”
    他抽出一张关於小型柴油机改良的草图，看了片刻。
    “再说，咱们自己，也得留点。”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窗户，投向香江阑珊的灯火。
    “用鹰酱的图纸，开咱们的工厂，赚他们的钱。再换成药和铁，送回家去。这买卖，不亏。”
    李成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起来。
    夜色包裹著德记码头，也包裹著更远处那片沉睡中的辽阔土地。
    一份份被巧妙偽装的技术“种子”。正通过看不见的脉络，悄然渗过严密封锁的边界。
    而香江这片喧囂的舞台上，另一场戏的幕布，也在缓缓拉开。用敌人的砖瓦，筑自家的墙——这思路，听起来就带著点以牙还牙的痛快。
    赵德柱关上檯灯，屋里暗下来，只剩海面反射的破碎微光。
    他仿佛已经听见，遥远內陆的工厂里。第一批依照这些图纸调试的工具机，即將发出的、生涩却坚实的轰鸣。
    那声音，將会是送给戴维斯之流，最清脆的一记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