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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祖山夜色(五)

    龙渊1894:从甲午到辛亥 作者:佚名
    第26章 祖山夜色(五)
    乌云从两座山峰之间挤进来,遮住了月亮。狂风乍起,吹得人睁不开眼。紧接著,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下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项擎怒骂一声。
    他心想这三圣母庙也不过是浪得虚名,自己好心好意带了个弱不禁风的小护士翻山越岭,也不知道垂怜一下。
    可这念头还没转完,他就听到了——
    声音。
    从左侧那座禿山上传来。
    起初很轻,像远处寺庙的晨钟。但很快,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像数口铜鈸同时互相撞击,又像千百面战鼓一齐擂响。
    “嗡——嗡——嗡嗡嗡——!!!”
    洪荒巨响,震耳欲聋。
    项擎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它不是单一的,而是无数声音交织在一起——有的高亢如笛,有的低沉如號,有的清越如磬,有的浑厚如钟。
    山鸣谷应。回音在山峰之间来回震盪,越来越响,越来越密,最后匯成一片铺天盖地的声浪,仿佛整座山都在怒吼。
    饶是项擎胆大包天,此刻也不禁心惊胆颤。
    他望向李徽寧,见对方也在竖著耳朵屏息细听,才敢確定自己耳朵没有毛病。
    “这……这是什么?”小护士颤声问。
    李徽寧没回答。
    他盯著那座禿山——在狂风暴雨中,那座光禿禿的山体仿佛活了过来。石罅、洞穴、缝隙,都成了乐器的发声孔。风从谷外吹来,撞在山壁上无处可去,只能从这些孔洞中穿过。既无草木阻隔,风声便擦壁如琴,尖利悠长;入穴如笛,清越穿透;搏柱如钟,浑厚震盪;穿罅如吕,低沉迴旋。
    这忽扬忽抑、经久不息的乐声,不是神跡,是天地造化的鬼斧神工。
    但也是绝佳的——
    “掩护。”李徽寧突然说。
    项擎看向他。
    “这声音,”李徽寧指著禿山,“能盖住我们的脚步声,也能迷惑追兵。”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我们进山谷。那个山洞——可以躲。”
    项擎顺著他的手指看去。
    谷地中央,山壁上的那个黑洞,在狂风暴雨和震天声响中,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危险。
    但也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雨水如注,瓢泼般倾泻而下。
    太平军手中的火把发出“嗤嗤”的哀鸣,火苗在雨中挣扎几下,终於尽数熄灭。最后一点光明消失的瞬间,整个世界陷入彻底的黑暗。
    峡谷边缘的沙石小径变成了泥泞的沼泽。项擎回头望去——他们留下的足跡正被雨水迅速吞噬,变成一个一个小水洼,很快便模糊不清,消失不见。
    “快走!”李徽寧背著护士,声音在雨幕中显得破碎。
    三人沿著谷边小径疾行。雨水打在脸上生疼,视线模糊不清,只能凭著感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小护士伏在李徽寧背上,双手死死抓著他的肩头,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突然,项擎脚下一滑。
    右臂的石膏在湿滑的石面上无处借力,整个人向左侧倾倒。他下意识想用左手撑地,可那条肿胀的手臂根本不听使唤。眼看就要摔进路旁的乱石堆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领。
    李徽寧单臂发力,竟硬生生將他拽了回来。动作太大,背上小护士惊呼一声,差点滑落。
    “小心点。”李徽寧喘著粗气,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项擎站稳身形,心臟狂跳。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左臂——淤青在昏暗光线下泛著诡异的紫色,像条死蛇缠在胳膊上。
    “谢了。”他哑声道。
    “少废话,快走。”
    三人继续前行。雨越下越大,密集的雨点砸在岩石上,发出千军万马般的轰鸣。风声、雨声、还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將身后的追兵动静完全掩盖。
    但项擎知道,他们还在。
    那种被野兽盯上的感觉,如影隨形。
    劲风呼啸。
    桶型的谷地成了天然的音障。狂风灌入谷中,在岩壁间衝撞、迴旋、叠加,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项擎被这声音震得心驰神往——那里面有种原始的、蛮荒的力量,让人忍不住想跪拜。
    “不过是急风过隙,”李徽寧边走边解释,声音在风中时断时续,“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项擎点头称是,心下却不以为然。
    他偷偷瞥了眼小护士。这女子虽然狼狈不堪——头髮湿透贴在脸上,衣服沾满泥浆,膝盖还在渗血——可眉宇间那股灵秀之气,在风雨中反而更显清晰。
    或许真是她命不该绝,得了神明庇佑?
    “看路!”李徽寧喝道。
    项擎回过神,发现前方小径突然变窄,右侧是陡峭的山壁,左侧是黑漆漆的深谷。雨水顺著岩壁流下,在边缘形成一道小瀑布。
    “怎么走?”项擎问。
    李徽寧停下脚步,仔细打量地形。雨水顺著他的下巴滴落,在地面溅起小小的水花。
    “绕不过去,”他说,“只能爬。”
    “爬?”项擎看了眼自己的手臂。
    “我先过。”李徽寧把小护士放下,示意她在岩壁边等著。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岩壁上的凸起,脚在湿滑的石面上寻找支点。
    动作很慢,很小心。
    项擎看著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书呆子,平时连刀都握不稳,此刻却在绝壁上攀爬,为了给他们开路。
    李徽寧爬到一半时,脚下突然打滑。
    碎石滚落,掉进深谷,久久听不到迴响。他整个人悬在半空,全靠双手死死抓著岩缝。
    “吾仪!”项擎衝上前。
    “別过来!”李徽寧喝道。他咬紧牙关,双腿在空中蹬了几下,终於重新找到落脚点。又花了半炷香时间,才爬过这段险路。
    “好了!”他在对面喊道,“把绳子扔过来!”
    项擎从腰间解下绳索——这是水师標配的应急绳,他逃出驛站时顺手带上的。他將一端绑在路旁一块凸石上,另一端用力拋过去。
    绳索在雨中划出一道弧线。
    李徽寧接住,固定好,喊道:“一个一个来!”
    小护士先过。她把绳索绑在腰间,双手抓著,脚蹬岩壁,一点点挪过去。虽然动作笨拙,但总算安全抵达。
    轮到项擎。
    他盯著那段绳索,又看看自己的手臂。右臂完全使不上力,左臂一用力就钻心地疼。
    “快点!”李徽寧催促。
    项擎一咬牙,將绳索在左臂上绕了两圈,用牙齿咬紧绳结,一点一点往前挪。每一寸移动都像酷刑,终於,他的手碰到了对面的岩壁。
    李徽寧一把將他拉上来。
    三人瘫坐在泥泞里,大口喘气。项擎的左臂在剧烈颤抖,他低头看去——缠绕绳索的位置已经皮开肉绽,鲜血正从伤口渗出,被雨水冲成淡红色。
    “你……”李徽寧盯著他的手臂。
    “死不了。”项擎扯下衣襟,胡乱包扎,“快走。”
    他们刚起身,身后突然传来人声。
    很模糊,但在风雨渐歇的间隙里,听得清清楚楚。
    “在那边!”
    “追!”
    太平军追上来了。
    “下谷底!”项擎当机立断。
    三人踏出小径边缘,顺著斜坡往下挪。
    山雨浇注之后,斜坡上的泥土砂石鬆散如沙,每一步都陷得很深。项擎双臂僵直,难以保持平衡,好几次险些滚落。
    李徽寧更糟——他背著小护士,重量加倍,脚下打滑的频率更高。有次他整个身子后仰,全靠小护士惊叫著抓著他的衣服,才没摔下去。
    “这样不行。”项擎喘著粗气,停在半坡。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几块凸起的岩石上。那些石头嵌在土里,看上去还算稳固。
    “等我。”他说。
    然后深吸一口气,右脚踏上一块岩石,左脚跟上,身体前倾——
    “噌!噌!噌!”
    几个纵跃,他竟躥到了谷底。动作乾净利落,虽然牵动伤口疼得他齜牙咧嘴,但总算下来了。
    “让妹子走前面!”项擎仰头喊,“摔下来我接著!”
    风雨声太大,李徽寧侧耳:“你说什么?”
    项擎提高音量:“让她走你前边!往后倒有你扶!往前跌我接住!”
    李徽寧只听见“妹子”二字,大声回:“下去再说!”
    项擎来气,扯著嗓子吼:
    “你让她走你前面!安全——!!!”
    最后一个字拖得很长,在谷中迴荡。
    话音刚落,项擎浑身一僵。
    他猛地闭嘴,侧耳倾听。
    风声小了。原本震耳欲聋的合奏变成了低沉的呜咽。雨声也从倾盆变成了淅沥。
    就在这短暂的间隙里——
    峡谷上沿,右首远处,清晰地传来了人声。
    脚步声,压低的交谈声,还有金属摩擦的轻响。
    小护士还在半坡磨蹭。她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双手抓著草根,脸色煞白如纸。
    李徽寧跟在小护士后面,小心翼翼的爬下谷底,衝到项擎身边,沉声骂道:“瞎喊什么?怕他们找不著?”
    项擎含糊道:“对,我听到动静了。”
    他顿了顿:“妹子走不快。你背她到山洞躲雨,我……去看看。”
    说罢抹了把脸,双手叉腰,仰头望向峡谷上沿。
    风雨越来越小。
    太平军的动静,越来越近。
    李徽寧也听到了。他心中一沉,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窜上后脑。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柯尔特枪——枪身冰凉,但能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別大意,”他抓住项擎的胳膊,“一起走。”
    手指很用力,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项擎嘆了口气,不再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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