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恩，这已是第几日未见绿色了？”崇禎声音沙哑，手指轻敲著窗框。
    跟在崇禎身旁的王承恩连忙回答：“回皇上，自入潼关已有三日，所见皆是这般景象。”
    闻言，崇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自进入潼关后，就仿佛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这里赤地千里，黄沙漫天，人烟稀少，目之所及几乎都是黄色，很难再见到绿色。
    而更诡异的事，天空一片赤红。
    太不寻常了。
    崇禎心中沉甸甸的，即便在已经知晓歷史，做足了心理准备，但路上的见闻仍然让他大感震撼。
    一路上没有绿色，其实並全不是乾旱枯死了。
    而是，稍微有点绿色的东西，几乎都吃光了，山野间的蓬草被灾民当作是食物来吃。
    一些树的树皮和树叶全没了。
    不用说，也知道，这些也被灾民啃食一光。
    崇禎甚至听说，有灾民挖石头当饭吃，那种石头名叫“青叶”，腥腻难咽，少量食用便觉饱胀，不出数日便腹胀下坠而死。
    一路上，久不久就能看到几具面容枯槁的尸体，有些尸体残缺不全，不知道是野兽吃了，还是人吃了……
    崇禎自幼也算是知道民间疾苦，登基这两年来更是见朝堂积弊，如今亲眼目睹灾情，心头如压巨石。
    而且他知道，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再往后发展，灾区的惨烈程度將超乎每一个人的想像，无怪乎朱子明说，杀了一个李自成，还有千千万万个李自成。
    “死於飢与死於盗，等耳！与其坐而飢死，何若为盗而死？犹得为饱死鬼也。”
    这时，护卫的锦衣卫千户王守义前来稟报：“稟皇上，前方三里便是固原，三边总督武之望已带陕西眾官员在城外等候。”
    大明为了防御北方蒙古，在陕西设立延绥、甘肃、寧夏三个军镇，合称“三边”，三边总督统一指挥三镇军务，併兼管陕西民政、財政。
    固原位於陕西西北，地处三边防线的中心位置，便於策应延绥、寧夏、甘肃各镇。总督在此驻节，可统筹边防与內地军务。
    固原城外，黄土飞扬，枯树如骨。
    三边总督武之望领著陕西的一眾官员，早已跪在道旁，崇禎的马车缓缓停下，掀开帘子，眼前景象令他倒吸一口凉气。
    不知道是来不及准备，还是忘记了清场或者是其他什么原因，只见固原城的城墙下，灾民如蚁，衣衫襤褸的百姓或坐或臥，眼神空洞，面黄肌瘦，有裹著破絮的老人，有袒露乾瘪胸脯哺乳的妇人，更多的是一群群眼睛大得突兀的孩子。
    他们的目光追隨著皇帝的仪仗，却不是敬畏，而是某种动物般的呆滯。
    “皇上驾到！”王承恩尖锐的嗓子响起。
    “臣三边总督武之望携陕西眾官员，恭迎圣驾！”武之望带著陕西一眾官员高声齐呼。
    这边前呼后拥的恭迎仪式，与那边的破败，形成了强烈对比。
    崇禎並没有下马车，反而是眼中闪过一抹慍怒的扫了一眼跪在马车前最前面的武之望，一句没有说，缓缓放下了帘子，隨后队伍直奔总督府。
    总督府衙门正堂。
    崇禎端坐在堂中主位之上，面色凝重，不高兴的神色写满了脸上。
    一路过来，他已经见到了太多的惨状，心情已然沉重到了极点，可是到了三边总督府这边，武之望还要给他来了一个难堪。
    恭迎仪式上，连场都没清。
    城墙下那么多灾民，你让他们怎么看待朕？朕还要不要面子了？
    別的官员好歹粉饰太平，你这是装都不装一下了。
    不过还没等崇禎怪罪，武之望便已经噗通一声跪在了青石地板上。
    “臣，罪该万死！请皇上赐臣死罪！”
    崇禎心中冷哼一声，还委屈上了？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的道：“武卿何罪之有？”
    武之望回道：“罪其一，賑灾无力！皇上的賑灾策略固然取得了一定成效，从乡绅的手中拿到了一些粮食，率而道、府、州、县各有所賑济，然粮食有限，而饿者无穷，杯水车薪，其何能济乎？总秦地而言，饥荒至十分之极，盗贼亦渐起。”
    “罪其二，治军无方！军中粮餉已拖欠数月，军中多有因缺餉而图谋作乱者，前三日，固原发生兵变，譁变士卒劫走州库財物，转攻涇阳、富平、三原三地。”
    “罪其三，在其位，不能谋其政！为应付流寇，不得不加派赋税以充军餉，而加派赋税，则民怨沸腾，流寇四起，要荡寇又得加派，因加派而逼民为寇，如此反覆，周而復始，日益恶化。”
    “三罪叠加，臣该当死罪，请皇上治罪！”
    言罢，武之望重重叩首。
    满堂垂首默然，只剩下武之望的叩首之声。
    武之望今年已经七十有七，放在这个时代而言，已经是古稀老人，此时他匍匐在地，宽大的官袍下，那乾瘦的身体尽显无疑。
    就是崇禎心中也不免一阵悲惨，刚刚还想要责怪，此刻都化作了同情。
    “武卿言重了！”
    “不！”
    武之望抬起头来，额头因为刚刚的磕头变得红肿，花白的头髮已然凌乱，一脸悲切的摇头：“是臣无能，臣该死！”
    “可是……”
    “臣没有办法，真的没有办法了！跋前疐后，进退维谷，已是绝境……”
    “呜呜呜……”
    说到此处，这位老臣竟是当著皇上以及一眾下属的面，痛哭流涕起来。
    没有人说话，更没有人取笑，相反的，有人跟著暗中抹泪。
    就是崇禎也红了眼眶。
    “臣唯有一死，方能谢罪！”
    言罢，武之望突然站起身来，一头撞向了堂中的朱红色柱子。
    咚！
    伴隨著一声闷响，武之望直挺挺到底，头破血流。
    满堂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