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市郊，国安指挥中心所在的那栋六层建筑，三层以上完全被火舌吞没。消防车的水柱在夜色中划出苍白弧线，却压不住从窗户里喷出的黑烟。
    李卫东的车队急剎在警戒线外时，热浪已经扑面而来。
    “赵处长呢？！”他抓住一个满脸菸灰的国安人员。
    “还在里面！”对方声音嘶哑，“爆炸发生前三分钟，赵处说监测到异常数据流，带人冲回七楼伺服器机房……然后整个西侧就炸了！”
    七楼。存放著刚刚从u盘和箱子里扫描出来的所有证据的中央伺服器所在地。
    李卫东抬头望去。七楼的窗户全部碎裂，里面偶尔闪过爆炸的余光——是电子设备在燃烧。如果伺服器毁了，三十年的证据、187个节点的完整档案、Ω基金的交易记录……一切都会化为灰烬。
    “有备份吗？”他几乎不敢问。
    “异地备份在……”国安人员突然闭嘴，警惕地看著他。
    李卫东明白了。即使有备份，位置也是最高机密，不可能告诉他这个“外人”。
    消防云梯架到了六楼，但火势太大，消防员无法继续向上。对讲机里传来焦急的呼叫：“七楼有生命跡象！热成像显示至少两个人，但楼梯间全部塌了，上不去！”
    “从楼顶索降呢？”李卫东问。
    “楼顶结构受损，承重不够……”消防指挥官摇头，“而且火势蔓延太快，最多再有十分钟，七楼就会整体垮塌。”
    十分钟。
    李卫东看向建筑侧面。外墙有几处空调外机平台，间距大约三米，从六楼可以逐层往上跳……
    “给我安全带和缓降器。”他解开外套。
    “李总！你疯了吗？”张铁一把拉住他，“这是八层楼！而且外墙温度至少两百度！”
    “赵志刚在里面。还有那些数据。”李卫东已经接过消防员递来的装备，“如果伺服器没全毁，也许还能抢救出硬碟。”
    “太危险了！”
    “没时间了。”他指向东侧外墙——那里的火势相对较小，空调平台还完整。“从那边上去，只要三跳就能到七楼窗台。”
    不容分说，李卫东已经系好安全绳，爬上了六楼窗台。热浪几乎让人窒息，浓烟刺得眼睛流泪。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跳向第一个平台。
    铁製平台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撑住了。第二跳，第三跳——当他抓住七楼窗台边缘时，手套已经烫得冒烟。
    翻进窗户的瞬间，热浪和浓烟几乎將他掀翻。机房內一片狼藉，伺服器机柜东倒西歪，但最內侧的一个机柜奇蹟般地还立著，表面的防火涂层正在剥落。
    机柜旁，赵志刚倒在地上，身下压著一个银色的手提箱。两个年轻技术员正在拼命搬动机柜旁的杂物，试图打开一条通道。
    “赵处！”李卫东衝过去。
    赵志刚的背部衣服已经烧焦，但意识清醒。看到李卫东，他艰难地举起手提箱：“核心……硬碟……我抢出来了……快走……”
    “一起走！”
    “我腿……”赵志刚苦笑，“掉下来的时候……钢筋扎穿了……”
    李卫东低头，这才看到一根从天花板坠落的钢筋，刺穿了赵志刚的左大腿，血已经浸透裤腿。
    “你们两个！”他冲技术员吼道，“帮忙抬人！”
    “不行……火太大了……”一个技术员咳嗽著，“通道堵死了……只有窗户……”
    窗户距离地面二十多米，带著重伤员根本无法索降。
    赵志刚抓住李卫东的手，把手提箱塞进他怀里：“拿这个……走……数据比人重要……”
    “別废话！”李卫东试图搬动钢筋，但纹丝不动。钢筋另一端嵌在混凝土里，除非锯断。
    火舌已经舔到了机柜边缘。温度在急剧升高。
    “李卫东……”赵志刚的声音突然平静，“听我说。我的加密通讯频道……密码是我女儿的生日……0107……频道里有……『影子』的身份线索……去找……七局档案室……b区……17號柜……”
    又是17號。和周正明在哈工大的保险箱同一个编號。
    “你自己去说！”李卫东还在尝试。
    “来不及了……”赵志刚看向窗外，消防云梯正在试图靠近，但火势太猛。“答应我……把『兄弟会』……连根拔起……为了正明……为了淑贞……为了所有……被牺牲的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李卫东咬紧牙关，最后看了一眼赵志刚坚定的眼神，拿起手提箱，走向窗台。
    “我会的。”他低声说，“我发誓。”
    安全绳扣在窗框上，他抱著手提箱，纵身跃入夜色。下降的瞬间，他看到赵志刚对那两个技术员说了什么，然后三个人一起——用力推倒了那个立著的伺服器机柜。
    机柜轰然倒下，正好压在燃烧最猛烈的区域，暂时压住了火势。
    为消防云梯爭取了十秒钟。
    就是这十秒，云梯终於够到了七楼窗口。
    但当消防员衝进去时，赵志刚已经闭上了眼睛。两个技术员架著他，三人倒在机柜旁，最后的姿势像是在守护什么。
    地面，李卫东解开安全绳，手提箱冰冷地贴在他怀里。
    张铁衝过来：“赵处长他……”
    “牺牲了。”李卫东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通知所有人，立刻转移。这里不安全了。”
    “去哪里？”
    李卫东看向东方。天色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將开始。
    “去北京。”他走向车子，“去国安七局档案室，b区17號柜。赵志刚用命换来的线索，不能浪费。”
    车子发动时，他最后看了一眼燃烧的大楼。消防水柱终於压制住了火势，但黑色的烟柱依然升腾，在黎明前的天空里像一道伤疤。
    手机震动。新加坡那边发来加密消息：【数据刪除已拦截89%，但剩余11%的核心交易记录被永久清除。对方撤退前留下了这个——】
    附件是一张照片：一间豪华办公室，墙上掛著一幅油画，画的是希腊神话中的冥王哈迪斯。画框下方有一个小小的金属牌，刻著一行德文：
    【wer das licht furchtet, der bleibt im schatten.】
    害怕光明的人，永远留在阴影中。
    落款：Ω。
    李卫东保存了照片。车子驶上高速公路，向著北京的方向。
    手提箱放在膝盖上，他输入密码打开。里面是十二块固態硬碟，每一块都贴著標籤：1987-1990、1991-1994……直到2017-2020。
    最后一块硬碟的標籤上，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
    【当你看完所有这些，你会明白：最大的敌人不是阴影，而是我们內心对阴影的恐惧。】
    李卫东取出第一块硬碟，插入隨身携带的解码器。
    屏幕亮起。
    1987年6月15日，慕尼黑，汉斯·穆勒实验室的第一次会面记录，开始播放。
    周正明年轻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带著那个时代知识分子特有的口音：
    “穆勒教授，您说的技术合作，具体是指……”
    车窗外的天空，正从深蓝褪成鱼肚白。
    黑夜即將过去。
    但阴影，从未真正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