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后，西南军区，烈士陵园。
    天阴著，没下雨，但那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那冰凉潮湿的质感。空气里瀰漫著松柏和新翻泥土混合的气息，沉甸甸的，吸进肺里，连呼吸都变得滯重。
    陵园內，一排排新刻的墓碑前，站满了人。
    石青松，以及军区所有能抽开身的高级將领，全部身著笔挺的戎装，肩上的將星在晦暗天光下也失了顏色。他们胸前佩戴著白花，沉默地站在队伍的最前方，像一排排沉默的青松。
    对面，是牺牲烈士的家属们。哭声被压抑著，只有断断续续的抽泣，像钝刀子割肉，一下，又一下。
    队伍中段，王战和倖存下来的战友们站在一起，他们的军装洗得发白，可袖口的暗红色血渍，怎么也洗不乾净。
    “队长，我……我有点站不住。”旁边一个叫猴子的年轻士兵，嘴唇哆嗦著，脸色白得像纸。他的目光死死盯著不远处一个抱著遗像痛哭的老妇人，那是阿勇的母亲。
    王战没有看他，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就那么夹在指间。“站不住也得站。挺直了，让兄弟们看看，我们没孬。”
    猴子眼圈一红，猛地吸了吸鼻子，把涌上来的泪意又硬生生憋了回去。是啊，他们是活下来的人，他们得替躺在里面的兄弟们，站著。
    人群中，一个穿著朴素的年轻女人，怀里抱著一个只有三四岁大的孩子。她的身体在不住地颤抖，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一双空洞的眼睛。她不知道该怎么跟怀里的孩子解释，那个他天天吵著要见的，答应他回来要给他买最大號变形金刚的爸爸，为什么再也回不来了。
    孩子还不懂什么是死亡，他只是被这压抑的气氛弄得有些害怕，小手紧紧抓著妈妈的衣襟。
    “妈妈，爸爸呢？爸爸怎么还不出来？”
    女人的身体一僵，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孩子等不到回答，有些急了，他挣扎著，从妈妈怀里探出小脑袋，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向不远处那二十三口覆盖著国旗的灵柩。
    “爸爸在里面睡觉吗？我要爸爸！爸爸你快醒醒！你说过要带我去骑大马的！”
    稚嫩的哭声，像一根烧红的钢针，扎破了现场所有人用坚强偽装出的那层薄薄的壳。
    “我要爸爸回来陪我……爸爸你不要走……你这个骗子！”
    撕心裂肺的哭喊，瞬间击垮了所有人用理智筑起的堤坝。王战身边的几个硬汉，再也忍不住，一个个別过头去，肩膀剧烈地耸动著。他们寧愿自己躺在里面，也不愿看到眼前这生离死別的一幕。
    追悼会，开始了。
    石青松迈步走上临时搭建的高台。他看著台下那一双双悲痛欲绝的眼睛，看著那些年轻的，尚未经歷风雨便已凋零的生命，只感觉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烧红的炭。
    他想起了昨天在冷库里看到的那尊冰雕，想起了那顛覆认知的数据，想起了崑崙小队那神魔般的力量。一种前所未有的愤怒与憋屈，从心底升腾而起。
    明明……明明可以不用死的！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
    “同志们，战友们，以及……我们最可敬的英雄家属们……”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送我们的英雄，最后一程。”
    “王浩、李军、刘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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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每念出一个名字，台下家属的哭声，就更悲痛一分。他看到王浩那个白髮苍苍的老父亲，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在地，被身边的老伴死死扶住。
    “他们，是我们西南军区最优秀的兵！是龙国最忠诚的儿子！”
    “在面对我们从未见过的，穷凶极恶的敌人时，他们没有一个人后退！他们用命，守住了身后的国门！用血，捍卫了军装的荣耀！”
    “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是英雄！”
    石青松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带著金石之声。
    “中央军委，已经下达最高指令！追授王浩等二十三名同志，『卫国英雄』荣誉称號，记一等功！”
    “他们的家人，国家养！他们的孩子，我们整个社会，一起养！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们所有人的亲人！”
    这是国家，对英雄最崇高的敬意，也是最庄严的承诺。
    台下的家属们，听到这里，哭得更加撕心裂肺。那位白髮苍苍的老父亲，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朝著儿子的灵柩，跪了下去。
    “儿啊——！”
    一声野兽般的哀嚎，响彻陵园。
    这声悲鸣，让在场所有铁血男儿，都忍不住潸然泪下。
    “安葬！”
    石青松嘶吼著，下达了最后的命令。他的眼角，也滑过一滴滚烫的泪。
    礼兵们迈著沉重而整齐的步伐，將一具具灵柩，缓缓放入早已挖好的墓穴之中。
    “鸣枪！”
    “砰！砰！砰！”
    清脆的枪声，穿云破雾，为战友送行！
    悠扬而悲愴的號角声，在陵园上空迴荡。新翻的泥土，被一铲一铲地，覆盖在灵柩之上。那沉闷的声响，像是一记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掩盖了无数的悲伤与不舍。
    王浩的父亲，颤抖著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被擦拭得鋥亮的大苹果，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儿子的墓碑前。
    “浩子……你最爱吃的……爸……给你带来了……在下面，別省著……”
    老人的声音，在风中破碎。
    追悼会结束了。人群渐渐散去，可所有人的心里，都留下了一道永远无法癒合的伤疤。
    王战走到一座新的墓碑前，那是他的兵，阿勇。他从口袋里摸出半包被压得皱巴巴的香菸，抽出一根，点燃，放在了墓碑前。
    “兄弟，走好。”
    他看著那裊裊升起的青烟，眼底的悲伤不知何时已经褪去，只剩下化不开的，如同实质般的坚决。
    “放心，你们的仇，我们来报。”
    “用那帮杂碎的血，来祭你们的在天之灵！”
    他转过身，身后，倖存的战友们无声地聚集过来，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烧著同样的火焰。
    保家卫国，是他们的天职。
    但现在，他们有了更重要的事。
    復仇！
    为了成为像崑崙那样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