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船的跳板刚搭稳，护士和担架兵就按著名单喊名字。
    声音透过江风传过来：“二十六巷的王桂兰同志，来接你丈夫李建国……”
    护士怕大家听不见，一连喊了两遍。
    人群变得鸦雀无声，只见一个抱著孩子的年轻媳妇往前挤，脚步慌乱得差点把自己跟孩子一起绊倒，幸好有周围的群眾帮忙扶住了。
    她连道谢都忘记了，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前方。
    泪水早已模糊了她的双眼，她要很用力才能看清眼前的画面。
    等她看见担架上缠著纱布，脸瘦脱了形的男人，嘴巴微张，没有哭出声，可那眼泪却跟不要钱一样往下掉。
    她把手中的孩子往男人跟前送，哽咽道：“建国，看，娃长这么大了，会喊爸爸了。
    快，爸爸回来了，你不是天天在家念叨要爸爸吗？快喊给爸爸听听。”
    有个来接哥哥的少年，听到名字就往跟前冲，看见哥哥坐在轮椅上，左腿空荡荡的。
    愣了两秒，蹲下来拉住自家哥哥的手，憋出一句：“哥，咱们回家，妈在家做你最爱吃的阳春麵。”
    哥哥笑了笑，抬手揉他的头，手背上的伤疤蹭到少年的脸，少年没有躲，反而把哥哥的手攥得更紧。
    然后背过身悄悄擦掉眼里的泪水。
    战士们帮著家属抬担架，推轮椅，把伤员送上来接人的三轮车或者板车，还会递上一张简易的伤情说明，嘱咐哪家医院后续复查。
    栏杆外的人，接走了亲人，就慢慢散了，没接到的，还在继续等。
    码头的风里，都是家人盼归的热乎气。
    剩余的那些伤员分成两路，重伤员直接抬上停在码头边的吉普和卡车。
    车身上漆著红十字，引擎不熄，一路鸣著轻笛往各个军管医院开去。
    沿途的电车，自行车都自觉往路边靠，三轮车夫甚至跳下车，帮著推一把上坡的卡车。
    伤势较轻的，坐统一调配的有轨电车，车厢里的木座椅被干事们里里外外擦了好几遍。
    战士们靠著车窗，看街边的石库门，弄堂口的煤球炉，扎著小辫追跑的孩子，眼神里混著茫然和鬆快。
    打了快三年仗，终於见到不用躲炮仗的人间烟火了。
    医院早就腾好了病房，原本的单人间病房改成了三人间，东西件件都备齐。
    新的粗布床单，搪瓷脸盆，茶缸印著“为人民服务”，连枕头都是新晒过的，带著阳光的味道。
    还有一些伤员医院住不下，被附近的军属接回家里去养伤。
    大家把最好的房间都给收拾了出来。
    阿婆们变著法地做吃的。
    红糖煮鸡蛋，香油拌菠菜，连孩子的水果糖，都塞到志愿军伤员手里。
    弄堂口的黑板报上，每天都写著志愿军伤员的消息，谁家接了战士，谁家帮忙洗了衣服，都一笔一划记著。
    那些阿婆们总说：“这些娃娃为了保家卫国断了胳膊断了腿，我们待他们好，是应该的。”
    那些伤员住在老乡家，也抢著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伤了左眼的孙志远，右眼的视力依旧敏锐，以前在部队是通讯兵，手巧得很。
    弄堂里谁家的收音机不响了，檯灯不亮了，都乐意找他修。
    有次隔壁的缝纫机卡了线，怎么都弄不好，隔壁大嫂急得团团转。
    孙志远摸索著拆开机器，清理掉缠绕的棉线，又调整了针脚，个把小时就修好了。
    没事的时候，他还教弄堂里的孩子们认零件，学简单的维修技巧，跟孩子们说：“多门手艺多条路。”
    少了右手的周明，练出了左手写字的本事，而且写得工整有力。
    弄堂里街道办事处忙不过来，他就主动上去帮忙。
    写宣传標语，街道的黑板报他都是主力。
    有上学的孩子功课跟不上，尤其是毛笔字写得歪歪扭扭，他就趁著傍晚空閒，在天井里摆上小桌子，教孩子们握笔，运笔。
    他耐心得很，孩子们写不好就一遍一遍示范，还会用部队里的故事鼓励他们：“写字和打仗一样，得有毅力，坚持下去才能做好。”
    弄堂里的煤球都是统一配送的，每次送煤车来，拄著拐杖的吴大海都要上前帮忙。
    他虽然伤了腿，可力气还在。
    吴大海拄著拐杖，一手扶住煤球筐，另一只手稳稳地拎起煤球，挨家挨户送到门口。
    额头上的汗珠顺著脸颊往下淌，却从不喊累。
    独居的何奶奶年纪大了，拎不动重物，吴大海就每天早上帮她把水缸打满，晚上则帮她把煤炉封好，叮嘱她注意安全。
    何奶奶的孙子也去打仗了，这次回来得名单没有她孙儿的名字。
    她总是念叨，她家大孙子也是以前也是这么孝顺的，不知道大孙子什么时候能回来哟。
    何奶奶的神志已经有些不清了，有时候会把吴大海当成她的大孙子。
    每每那个时候，吴大海便欣然应下。
    他说，四海军人是一家，他们在前线拼命，那就换他在后方帮他们守卫家人。
    赵刚跟李武，两人一人失去了双手，一人失去了双脚。
    他们便合作开了个小学堂。
    一人负责写，一人负责教。
    他们还会给孩子们讲歷史故事，教他们学算数。
    懂点医术的刘军医，行动不便，每天就在天井里坐诊，给邻里们看头疼脑热，处理一些小伤口。
    经常一坐就是一整天。
    这些从战场上归来的英雄，没有因为伤残而消沉，反而把部队里的坚韧与奉献，融入了弄堂的烟火日常。
    而弄堂里的邻里们，也用最朴素的善意回应著他们。
    有人送刚蒸好的馒头，有人推著他们的轮椅去江边散步。
    家里有点什么好吃的，都不忘记给身边的志愿军送一份。
    在这里，没有怜悯与隔阂，只有互相扶持的温情，在沪上的烟火气里，静静流淌著。
    码头的转运，从秋到冬就没停过，江轮一趟趟来，红旗一趟趟飘。
    大家用最朴素的热情，接住了从外面归来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