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仙穹大道之行 作者:佚名
枫与诗
青虚镇外的群山,层峦叠翠,是药草的宝库,也蛰伏著不为人知的凶险。
深秋的黄昏,凉意刺骨,夕阳为起伏的山峦涂抹上一层如血的金辉。
白枫,这个刚从北境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前边军什长,旧伤未愈便再遭致命追杀。
一场在密林边缘的惨烈搏杀,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
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斜贯左肩至胸腹,鲜血浸透了残破的暗色劲装——那上面残留的军服纹饰,昭示著他来处的惨烈。
失血带来的冰冷和剧痛如同无数贪婪的虫蚁,疯狂啃噬著他的意志。
他凭著最后一丝求生的本能,踉蹌著闯入这片陌生的山林,浓重的血腥味在他身后拖曳,如同垂死野兽绝望的呼號。
终於,在一条被枯藤覆盖的偏僻山道上,眼前骤然发黑,冰冷的黑暗彻底吞噬了他残存的意识。
几乎在同一时刻,不远处的林间。
“小姐,您看!那株秋菊草!”一名忠僕低呼,指向一处岩缝。
白家药铺“回春堂”的独女白诗瑶,正带著两名家僕寻觅这味珍稀的秋菊草入药。
她俯身欲采,鼻翼却微微翕动。风中,一丝异於草木泥土清香的浓烈铁锈味钻入鼻腔,带著死亡的气息。她秀眉紧蹙,心头莫名一跳。
“等等,有血气。”她声音清冷,循著那若有若无的气息小心拨开带刺的藤蔓和枯枝。
眼前景象让她呼吸一窒:一个浑身浴血、如同破碎人偶般的男子倒臥在血泊之中,身下的泥土已被浸染成深褐色。
那残破衣物下的躯体,布满新旧交叠的伤疤,触目惊心。
“小姐!”年长的家僕骇然失色,本能地挡在白诗瑶身前,“煞气太重!伤得蹊蹺!怕是惹上仇家……”恐惧在空气中瀰漫。
白诗瑶没有回应,医者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她绕过僕人,蹲下身,纤纤玉指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沉稳地探向男子颈侧。
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搏动,如同风中残烛,却顽强地跳动著。
“还有脉息!”她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无视僕从忧惧的低唤,她迅速解下隨身携带的药囊,取出珍藏的极品金创散和洁净布巾。
小心撕开伤口周围粘连著血肉的衣料,狰狞翻卷的创口暴露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专注如磐石,將珍贵的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动作快而不乱,隨即用布巾紧紧包扎。
清苦的药香瞬间弥散开来,暂时压下了那令人作呕的血腥。
“小心抬回去,安置在后院静室。轻些。”她目光掠过男子染血却仍透著刚毅稜角的脸庞,以及那只即便昏迷也紧握成拳、骨节分明的手。
一股深切的怜悯与敬意油然而生。
“这身骨……定是落难的边军將士。救人为先。”她的声音里,带著不容动摇的决绝。
重伤的白枫在回春堂后院那间瀰漫著药香的静室里,沉沦於无边的黑暗整整三日。
每一次心跳都牵扯著伤口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在冰水中沉浮。
唯一能穿透这冰冷绝望的,是每日降临的、带著药草清苦的微凉触感。
一双温柔而坚定的手,为他擦拭额头的冷汗,小心地餵入苦涩的汤药,轻柔地更换染血的布巾。
那指尖的微凉,每一次触碰伤口边缘时的屏息凝神,还有縈绕不散的药香,成了他意识深处感知到的唯一暖流,微弱却执著地牵引著他,仿佛黑暗深渊中垂下的救命绳索。
终於,沉重的眼帘被一股求生的意志艰难撑开。
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落入眼帘的,是一张温婉清丽的侧脸。
她正低垂著眼睫,专注地用瓷匙搅动著碗中深褐的药汁,窗欞透过的秋日晨光,柔和地洒在她略显疲惫却寧静的脸庞上,为那低垂的眼睫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习惯了战场上的铁血嘶吼与北境刺骨的寒风,眼前这静謐的柔和与专注,让白枫感到一阵强烈的恍惚,仿佛置身於另一个陌生的时空。
“醒了?”温润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她立刻察觉了他的甦醒。
药匙已稳稳递到他乾裂的唇边,“別动,伤口太深,会崩裂。”
喉咙乾涩疼痛,他几乎是挤出声,带著军人固有的冷硬沙哑:“姑娘……救命之恩,白枫生……死不忘。”
“何以……为报?”目光本能地扫过这间整洁却陌生的屋子,警惕如同刻在骨子里的本能甦醒。
白诗瑶微微摇头,清澈的眼眸坦然地迎上他审视的目光:“行医济世是本分,何须言报?安心养伤便是。
我是白诗瑶,家父是这『回春堂』的掌柜。”她的眼神寧静而坚定,像山间清泉,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底刚刚升起的躁动和不安。
苦涩的药汁入口,竟奇异地在舌根泛起一丝回甘。
在白诗瑶的精心照料和白家珍藏草药的效用下,白枫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
但伤愈之后,何去何从?茫茫天涯,何处是归途?
白诗瑶的悉心照料,药铺里瀰漫的草木馨香,白掌柜慈和中带著洞察的目光,以及青虚镇这份难得的寧静,都让他心底生出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暖意。
白掌柜心思通透,早已將这位沉默寡言却行事沉稳、眼神刚毅的前边军看在眼里。
他更注意到,女儿对这位白壮士,那份不同寻常的关切和偶尔流露的温柔。
一日清晨,当白枫换上浆洗乾净的旧衣,郑重地向白掌柜父女提出告辞时,白掌柜没有挽留,只是拍了拍他尚显单薄的肩膀,语气诚恳如话家常:“白壮士,你这一身正气,行事稳重可靠,老夫都看在眼里。”
“如今世道虽不太平,但青虚镇还算清净。我这『回春堂』小本经营,药材南来北往,路途上难免遇上些不长眼的流寇宵小,库房重地,也需个可靠得力之人日夜看护。”
“你这身手胆识,正是最合適的人选。若是暂无定所,不知可否屈就,在我这铺子里做个护卫管事?押运药材、看守库房、巡视院落,都需信得过的人手。此地虽小,至少是个安稳的棲身之所。”
白枫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廊下。
白诗瑶正背对著他们,俯身侍弄著几盆翠绿的药草,阳光勾勒出她纤细而专注的背影。
仿佛感知到他的目光,她微微侧过身来。
秋阳正好映在她温婉清丽的脸庞上,那双清澈的眼眸望向他,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深切的期盼,脸颊悄然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
那目光,澄澈而温暖,像一道无声的呼唤,瞬间穿透了他漂泊多年的孤寂与冷硬。
漂泊已久的孤舟,仿佛在惊涛骇浪后,终於望见了一处可以停靠的寧静港湾。
青虚镇的安寧,回春堂的草木芬芳与人情暖意,以及眼前这束目光中蕴含的无言信任,在他沉寂已久的心湖中投下了一块巨石。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白掌柜,同时也將这份郑重投向了白诗瑶的方向,双手抱拳,声音低沉却带著千钧之力:“承蒙掌柜与小姐救命、收留大恩,白枫……无以为报!护卫之职,白枫……义不容辞!必当……竭尽全力,护药铺上下周全!”
“周全”二字从他口中说出,分量重逾千斤,这不仅是职责,更是他为自己寻到的一份沉甸甸的、甘愿用生命守护的承诺。
白枫成了回春堂的“白管事”。他沉默如山,却如定海神针。
一日午后,白诗瑶去布庄送新制的驱虫香囊给母亲。
柜檯后,那位头髮柔乌、精神矍鑠的妇人,拨算盘珠的手忽然停下,抬眼细细端详著女儿。
女儿提起“白管事”时,眉梢眼角那抹不同以往的温柔和依赖,瞒不过做娘的眼睛。
“瑶儿,”母亲拉过女儿的手,粗糙温暖的掌心包裹著她。
“那位白壮士……枫小子,看著是个顶顶可靠的人。你爹常夸他,娘也瞧得出,是个有担当的好儿郎。”
她没点破,只是慈爱地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若心有所定,娘和你爹……都欢喜。”
白诗瑶脸颊飞红,低低唤了声“娘”,心中最后一丝忐忑也被母亲的温暖熨平。
她知道,这份情意,不仅得到了父亲的默许,更获得了母亲最温柔的祝福。
此后的日子里。
押送药材的车队,由他端坐车辕,锐利的目光鹰隼般扫视四周,调度伙计沉稳有序,宵小之徒远远望见便悄然退避。
看守库房,他一丝不苟,日夜巡查,风雨如晦亦不间断。
护卫庭院,他挺拔的身影如同一棵虬劲的松树,只是静静佇立,便让整个药铺上下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心安。
这份沉甸甸的踏实感,悄然浸润著药铺的每一个角落,也如同春雨,无声地浸润著白诗瑶的心田。
白诗瑶依旧温婉持家,打理著药铺的里里外外。
只是她的细心,更多了一份不言而喻的牵掛。
白枫押鏢归来,风尘僕僕踏入院门时,温热的净水和几样清爽適口的小菜总会適时备好。
当他深夜执灯巡院,脚步踏过青石板发出轻微的声响时,她书房的灯火总会多亮一会儿,窗欞上映著她翻阅帐册或药典的剪影,如同一盏无声的守候。
而他,在她独自清点那些价值不菲的珍稀药材时,总会悄然出现在不远处的廊柱阴影下,目光沉静地扫视著四周的每一个角落,確认万无一失后,才如影子般无声离去。
两人之间,言语依旧不多,但一个眼神的交匯,一个无声的靠近与守护,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一个风雨交加的深夜,狂风嘶吼,骤雨倾盆。
药铺库房的屋顶几片瓦被狂风掀起,冰冷的雨水眼看就要淋湿垛放在下方的数箱名贵药材。
白枫没有丝毫犹豫,抓过油布和麻绳,在电闪雷鸣中利落地攀上湿滑的屋顶进行紧急修补。
白诗瑶提著灯笼在下面焦急仰望,狂风卷著冰冷的雨点击打在她身上,吹乱了鬢髮,沾湿了衣袖,她却浑然不觉。
当他浑身湿透,带著满身泥泞和刺骨的寒气跳下时,她立刻衝上前,將一块厚实温热的干布巾塞进他手里,声音里是无法掩饰的心疼与急促:“快擦乾,寒气入骨就糟了!”他接过布巾的瞬间,指尖无意间擦过她同样被雨水浸得微凉的手背。
两人动作皆是一顿,目光在昏暗摇曳的灯光下短暂相接,隨即迅速分开。
他低低应了一声“无妨”,便转身去检查其他可能漏雨的地方。然而那短暂触碰带来的、奇异的暖流,却在这冰冷的雨夜中,清晰无比地烙印在两人的心间,久久不散。
几个镇上出了名的泼皮无赖,覬覦回春堂日渐红火的生意,更垂涎白家小姐的清丽温婉,借著一桩莫须有的药效问题,在铺子里寻衅滋事。
起初只是言语轻佻,见无人强硬阻拦,气焰愈发囂张,竟动手推搡伙计,直逼柜檯后的白诗瑶,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白诗瑶气得脸色煞白,强忍著屈辱和愤怒,挺直脊背,声音清亮而有力地斥责对方无理取闹。
就在一只骯脏的手几乎要碰到她衣袖的瞬间,一道身影如山岳般轰然挡在她身前,將她完全遮蔽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白枫脸上没有任何愤怒的表情,甚至平静得有些异常。
然而,一股如同实质般的冰冷杀气骤然从他身上迸发出来,那是从尸山血海中磨礪出的、足以冻结灵魂的煞气。
他並未拔刀,只是微微侧身,鹰隼般锐利冰冷的目光如同两把无形的利剑,死死锁住为首的泼皮头目,薄唇微启,吐出一个字:“滚!”
声音不高,却蕴含著金铁交鸣般的冰冷穿透力,砸落在死寂的空气里。
那几个平日里穷凶极恶的泼皮,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囂张气焰瞬间被彻底扑灭,脸上顷刻间爬满了惊骇欲绝的表情,双腿筛糠般颤抖,连一句狠话都来不及撂下,连滚带爬、屁滚尿流地逃出了药铺,从此再不敢靠近半步。
那一刻,白诗瑶怔怔地望著身前这道並不魁梧、甚至因伤愈初愈还有些清瘦,此刻却如同铜墙铁壁般隔绝了所有风雨和恶意的背影。
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实到令人落泪的安全感,如同汹涌的暖流,瞬间填满了她的心房,淹没了所有的恐惧。
这沉默如山、无需任何言语的守护,比世间任何华丽的承诺都更让她心弦震颤,情愫在瞬间明朗。
风波平息,药铺重归寧静。白枫只是缓缓活动了一下因警戒而绷紧的肩臂。
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今天的天气:“在军营待久了,別的没学会,怎么嚇退这些只敢欺软怕硬的货色,倒还算熟稔。”
白诗瑶走到他面前,抬起头,清亮的眼眸深深地凝视著他。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先前被恐惧和愤怒掩盖的、此刻清晰无比的柔意与深深的依赖。
她声音比平时更轻、更软,却清晰地唤道:“谢谢你……白大哥。”
这一声“白大哥”,如同投入冰封湖面的石子,在白枫沉寂已久、仿佛被北境风雪冻结的心底,瞬间激起了层层叠叠、再也无法平息的涟漪。
时光在回春堂的草药清香里,在算盘珠的清脆碰撞中,在无声的守护与递过一碗温热羹汤时指尖不经意的触碰里,静静流淌。
白枫的“护卫管事”之职,早已超越了契约的范畴。
他守护著药铺的安寧,更守护著这份在青虚镇寻得的、名为“家”的温暖与归属。
白诗瑶的温柔、聪慧与坚韧,如同最温润的春雨,一点点洗去他征尘浸染的疲惫,悄然弥合著他心口那道看不见的、来自往昔战场的伤痕。
他们的情意,在日常无言的心照不宣里,在每一次不经意的眼神交匯中蕴含的关切里,在风雨夜的並肩同行里。
在危难时刻挺身而出的本能里,悄然滋长,深植於血脉,刻入骨髓。
细水长流的相伴,无声胜有声的守护,胜过千般蜜语甜言。
白掌柜看在眼中,欣慰的笑意常掛嘴角。
又一年秋至。
当枫叶如火,將青虚镇外的群山点燃,染成一片壮丽的赤红,沉稳可靠的护卫管事白枫,用自己积攒的薪俸和一颗赤诚之心,迎娶了温婉坚韧的药铺千金白诗瑶。
他卸下了昔日的锋芒与戾气,將那份属於北境边军的铁血坚毅与守护本能,尽数融入了守护这一方屋檐下寧静生活的力量之中。
白诗瑶则用她的柔情似水与聪慧持家,將这份歷经波折才得来的安寧经营得温暖馨香,生机盎然。
布庄的老妇人,白诗瑶的母亲,看著女儿一身嫁衣,眼中噙满欣慰的泪水。
她亲手为女儿整理衣襟,將一枚小小的、绣著平安纹的银坠子塞进女儿手心,低声道:“好孩子,好好过日子。”
又將一个红封悄悄塞进白枫手中,温言道:“傻小子,好好待我瑶儿,添置些家当。”
枫叶红透之时,漂泊的孤狼,终於在这瀰漫药香的青砖黛瓦间,寻到了永恆的根。
枫与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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