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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坦白伤疤

    四面佛吾岸归途 作者:佚名
    第32章 坦白伤疤
    孤儿院的院庆日,阳光好得不像话。
    小小的操场上搭起了简陋的舞台,彩旗飘舞,孩子们的笑闹声能传出很远。
    游书朗显然对这里熟悉至极,从进门开始就不停有人和他打招呼,“书朗哥哥”的叫喊此起彼伏。
    他一一回应,神情是樊霄从未见过的鬆弛和温柔,连眼角眉梢都带著暖意。
    樊霄跟在他身后半步,有些拘谨。
    这里的阳光、噪音、鲜活的生命力,和他记忆深处某些晦暗混乱的片段截然不同,让他有些无所適从。
    游书朗被熟悉的院长妈妈拉走说话,樊霄就站在人群边缘,看著。
    直到孩子们开始表演节目,一群半大孩子硬是把游书朗拽上了台,要他一起合唱一首老掉牙的儿歌。
    游书朗无奈地笑,推拒不过,只好拿起话筒。
    他唱得很认真,笑容明亮,像个大孩子。
    阳光落在他微微汗湿的额发和扬起的嘴角上,闪闪发光。
    樊霄下意识地掏出手机,点开录像。
    镜头追著台上那个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游书朗,看著他在歌声中和孩子们的鬨笑中笑弯了眼睛。
    心里某个冰冷坚硬的角落,仿佛被这过於炽热明亮的场景,烫得生疼,又软得发酸。
    捐赠仪式很简单。
    院长妈妈说著感谢的话,樊霄却摇头。
    “不是我资助这里,”他看著台下那些清澈好奇的眼睛,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是这里,收留了曾经的我。”
    他顿了顿,感受到身旁游书朗瞬间投来的目光。
    他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提起那些碎片。
    “海啸之后,我在印尼的福利机构待过,时间不长,几天。”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別人的事。
    “有的时候很好,有的……不太好。我记得那种感觉,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被家里找到,不知道有没有人真的在意你是死是活。”
    院长妈妈的眼神充满了怜悯和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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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书朗的手,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轻轻握住了樊霄垂在身侧的手,用力地攥紧。
    樊霄回握了一下,继续道:“所以,这份协议,不是施捨,是……回家的路费。给那些和曾经的我一样,在路上顛簸的孩子。”
    仪式后,游书朗带樊霄去看老照片墙。
    泛黄的照片记录著孤儿院几十年的变迁。
    游书朗指著一张合照,里面一群孩子,他站在后排,瘦小,但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已经有著超越年龄的沉静。
    “那时候,”游书朗轻声说。
    “我想,要快点长大,变得足够强大,保护我想保护的人。院长妈妈,弟弟妹妹们,所有对我好的人。”
    樊霄的目光掠过一张张照片,最后停留在另一张显然是从別处收集来的、列印效果不佳的图片上。
    照片里是几个年龄不一的孩子,背景杂乱。
    角落里,一个男孩抱著膝盖坐著,眼神像受伤的幼兽,警惕地看著镜头。
    “这是我,”樊霄指著那个男孩,语气没什么波澜。
    “大概七岁,在印尼海啸的临时收容所。那时候我想,要变得足够强,强到没人能再隨意把我丟来丟去,强到……不会再被拋弃。”
    两人沉默地看著照片墙上,两个时空里,两个伤痕累累的孩子。
    黄昏时分,孩子们被叫去吃饭,操场安静下来。
    角落里那两个旧鞦韆,油漆斑驳,铁链锈蚀。
    他们並肩坐在上面,鞦韆轻轻晃动。
    “我们都在用不同的方式应对创伤。”游书朗望著天边被夕阳染红的云,声音很轻。
    “你是外扩的掌控,用力量和算计把世界推远,確保安全距离。我是內收的理性,用秩序和责任把自己包裹起来,確保一切在控制中运行。”
    樊霄握紧了冰凉的鞦韆链,铁锈的粗糙感硌著掌心。
    “现在呢?”他问,看向游书朗。
    游书朗也转过头看他。
    夕阳余暉落进他眼底,融化了一贯的冷静。
    “现在,”他说,“我们可以一起学习,如何不用那些方式,也能好好活下去。”
    晚风拂过,带来远处食堂隱约的饭菜香和孩子们的喧譁。
    樊霄的心,浸泡在这片温暖的暮色和游书朗的话语里,一点点舒展开那些经年累月的褶皱。
    他的目光落在游书朗挽起袖口的小臂上,那道陈旧的疤痕在暮色中依然清晰。
    之前他问过,游书朗只说“旧伤,没什么”。
    但此刻,在这个地方,在这个黄昏,一种前所未有的衝动攫住了他。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游书朗的手腕。
    指腹温热,带著小心翼翼的力道,摩挲过那道凹凸不平的疤痕。
    “这个,”樊霄的声音很低,几乎融在风里,“可以告诉我吗?”
    游书朗没有抽回手。
    他低头看了看那道疤,又抬眼看向樊霄。
    夕阳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我8岁那年,”他开口。
    “孤儿院隔壁的废弃工厂起火,电路老化。火势很大,风向不对,很快就蔓延过来了。”
    樊霄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是院里年纪比较大的孩子之一,帮著院长妈妈疏散大家到空地。清点人数的时候,发现少了一个有听力障碍的弟弟,他叫小笛,他睡著了,听不见警报,也没被慌乱的人群吵醒。”
    游书朗的语速不快,每个细节都清晰。
    “火已经烧过来了,他那间屋子的房梁烧塌了,门被掉下来的东西堵住。浓烟滚滚,看不清里面,我知道大概的位置,但没有时间去找工具了。”
    他的指腹无意识地在自己疤痕上轻轻划了一下。
    “窗户是旧的铁框玻璃窗,一部分已经烧变形。我就用地上掉落的木棍,从碎玻璃和滚烫变形的窗框里,撬开了一个缺口。”
    他顿了顿,仿佛还能感觉到当时皮肉焦灼的剧痛和心里唯一的念头。
    “玻璃扎进胳膊里,烫伤,都感觉不到。只想著,口子再大一点,再快一点。”
    “把他拖出来的时候,我自己半条胳膊都刮烂了。”游书朗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这道疤,是当时最深的几处,缝合后留下的。”
    樊霄握著他手腕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像著那个画面:还是个孩子的游书朗,瘦削,沉默,却像一头绝望的小兽,用最原始野蛮的方式,替伙伴撕开一条生路。
    “……后来呢?”樊霄的声音乾涩,“那个孩子,小笛?”
    游书朗的目光投向远处,那里似乎还有孩子们嬉戏的残影,他的眼神柔和下来。
    “他很好,听力后来通过手术改善了不少。火灾后半年,被一对很有爱心的工程师夫妇收养了,去了德国。不久我也被领养了,但我们一直有联繫,他前几年考上了慕尼黑工大。”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自己手腕的疤痕上,这一次,眼神里带著一种沉静的总结。
    “这道疤提醒了我两件事。”游书朗缓缓说道,“第一,理性的判断和不顾一切的快速行动,確实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第二……”
    他抬眼,看进樊霄震动不已的眼眸深处。
    “有些代价,你必须亲自承担,无法假手於人。疼痛,伤痕,风险,都是你自己的。”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不能只做一个等待被保护、被安排的人。”
    “我必须成为那个能建立秩序、能做出判断、也能在必要时亲手撕开一条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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