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泽,天穹之上。
原本终年笼罩的毒瘴迷雾,早已被那道从九天垂落的紫色雷柱轰得荡然无存。
方圆万里的天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紫色,仿佛一块巨大的紫水晶倒扣在头顶,其上电蛇狂舞,雷鸣之声化作了某种古老而威严的律令,震得人心神摇曳,神魂不稳。
“轰隆隆——!!!”
这不仅仅是雷声,这是天道的咆哮,是这个世界对异端的排斥与抹杀。
但这股足以让眾生颤慄的天威,在东荒那些真正屹立於云端的大能眼中,却成了最诱人的灯塔。
数千里外。
一座悬浮在云端的金色輦车之上,珠帘轻卷,露出一张苍老却威严的面孔。
这是一位身穿金缕玉衣的老者,周身繚绕著九条若隱若现的金龙虚影,那是大元皇朝的皇叔,一位早已踏入神府境多年的巨擘。
“紫色雷劫……竟是传说中的紫霄灭世雷。”
老皇叔浑浊的双眼中爆射出两道精光,死死盯著云梦泽的方向,手指轻轻敲击著輦车的扶手,发出金玉之声。
“水猿王那头老畜生,竟然真有此等造化?能引来这等天劫,说明它凝练的神府必然非同小可,甚至触及到了天地大道的某种禁忌。”
“王爷,那我们……”车旁,一名身披重甲的將军低声询问,眼中满是贪婪的杀意。
“去。为何不去?”
老皇叔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妖族出一尊神府,对我人族便是大患。若是让它渡过去了,东荒这盘棋就不好下了。若是它渡不过去……”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幽深。
“一尊半步神府巔峰大妖的尸身,再加上它为了渡劫准备的万年底蕴……足以让我大元的国库再充盈两成。”
“传令下去,金龙卫全速前进!这杯羹,我大元要喝头一口!”
不仅是大元皇朝。
东荒北域,一片常年飘雪的冰原之上,一座巨大的冰宫突然震动。
一道白虹冲天而起,化作一名赤足踏雪的白衣女子。
她容顏绝美,却冷若冰霜,手中握著一柄万载寒冰雕琢的长剑,剑气纵横三万里,瞬间撕裂了虚空,直奔云梦泽而去。
“水猿王……你杀我师尊之仇,今日便在雷劫下做个了断!”
东荒西漠,万佛寺。
一名闭关百年的苦行僧缓缓睁开双眼,金色的佛光从他枯瘦的身体中透出。
他没有御空,而是一步迈出,脚下生莲,缩地成寸,每一步落下都跨越山河。
“阿弥陀佛。妖孽逆天而行,必遭天谴。贫僧当去超度亡魂,顺便……收了这孽畜做我佛门护法金刚。”
东荒万剑宗。
剑冢之內,万剑齐鸣。
一名背负古剑的老者站在山巔,衣袍猎猎。
他看著那漫天紫云,眼中剑意吞吐。
“神府之劫……好大的动静。若是让这妖孽成了气候,我人族又要多一劲敌。”
老者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惊天剑虹,撕裂长空而去。
同一时间。
离火神宫的赤炎战车划破长空。
御兽门的太上长老驾驭著一头双头蛟龙,掀起滔天凶威。
还有那些散修中的隱世强者,贪婪的赏金猎人,甚至是一些早已成名的大妖。
一时间,整个东荒风云变色。
无数道强横至极的气息,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从四面八方疯狂向著云梦泽匯聚。
或是为了斩妖除魔,扬名立万。
或是为了杀妖夺宝,趁火打劫。
亦或是为了收服这头潜力无穷的大妖作为坐骑。
总之,没有人希望水猿王能安安稳稳地渡过这场劫数。
这便是修仙界的残酷。
当你弱小时,你是螻蚁。
当你试图变强时,你是猎物。
只有当你真正跨过那道坎,站在眾生之巔时,你才是神。
……
云梦泽,核心区域。
这里早已不再是之前的死寂模样。
隨著那第一道紫霄神雷的落下,整个云梦泽仿佛被激活了。
“吼——!!!”
“昂——!!!”
此起彼伏的兽吼声响彻云霄。
那是水猿王麾下的妖將们。
它们感受到了王的意志,感受到了那股即將蜕变的、来自血脉深处的召唤。
王若成神,它们便是神仆,鸡犬升天。
王若陨落,它们便是丧家之犬,任人宰割。
“守!死守!!!”
一头体型如山的独角犀牛妖从泥沼中衝出,它浑身披掛著厚重的岩石鎧甲,每一步落下都震得大地颤抖。
这是水猿王麾下第一战將,搬山大圣,四阶中期的大妖。
它仰天咆哮,头顶独角亮起土黄色的光晕。
轰隆隆——
以万尸潭为中心,方圆百里的泥沼开始疯狂翻涌。
无数根高达百丈的土石地刺拔地而起,化作一道难以逾越的城墙,將核心区域围得水泄不通。
天空中。
一只翼展五十丈的青翼雷鹏正在盘旋,它的双翅挥动间,洒下大片青色的风刃与雷网,封锁了空域。
水中。
数以万计的鬼面鰻、剧毒蟾蜍、嗜血水蛭,像是发了疯一样涌出巢穴,將每一寸水域都变成了死亡的陷阱。
更有十八桿高达十丈的阵旗,从云梦泽的十八个方位升起。
这十八桿旗帜不知是用什么皮製成,上面用鲜血绘製著十八种上古凶兽的图腾。
“起阵——!!!”
隨著搬山大圣的一声怒吼。
十八桿阵旗同时爆发出冲天血光。
一层厚重的、仿佛流淌著鲜血的红色光幕,如同一个巨大的倒扣海碗,將整个万尸潭核心区域彻底笼罩。
上古凶阵——【十八血狱锁天阵】。
这是水猿王耗费了三百年光阴,搜罗了无数天才地宝,甚至屠灭了数个擅长阵法的人族宗门才凑齐的护道大阵。
此阵一开,便是一个独立的小世界。
除非有神府境大能出手硬轰,否则,哪怕是十个真域圆满修士联手,一时半刻也休想破开!
水猿王为了这一天,已经准备了太久太久。
……
外界的风起云涌,丝毫没有影响到风暴中心的水猿王。
它此刻的眼中,只有那天上的雷,和自己体內的“界”。
“神府……开!”
水猿王双手虚抱,做出了一个开天闢地的姿势。
轰!
它身后的空间骤然崩碎,一方浩瀚无垠、波涛汹涌的蓝色世界,在它身后缓缓展开。
那是它的【真域】——水泽国度。
但这片真域此刻已经变了。
它不再只是单纯的灵力投影,而是开始有了质感,有了重量,有了……规则。
只见那蓝色的海洋之中,无数它曾经吞噬过的人类修士的天图法则,真域核心,正如同一颗颗璀璨的星辰,在海水中沉浮、闪烁。
有紫阳门张道玄一生修持的【大日纯阳真意】化作的紫色大日,悬掛海天。
它散发著炽热的法则光辉,却无法蒸乾这片妖海,反而在被不断汲取著阳气,以此来补全这方阴冷世界中缺失的阳之极。
有阴九幽凝练百年的【幽冥死魂法则】沉入了海底深渊,化作了一道漆黑如墨的黄泉暗流。
无数死去的亡魂法则在其中构筑起了一座简陋的轮迴雏形,为这片新生的神府世界赋予了死与归墟的秩序。
有百花谷那蕴含著【乙木枯荣之道】的法则被碾碎后洒向海底,化作了连绵万里的血色珊瑚丛林。
它们虽有生机,却充满妖异,时刻在演绎著从生到死、再由死转生的枯荣法则,为这片死寂的海域带来了扭曲的生机。
至於金刚门那位体修强者所留下的【不灭金身道果】,则化作了一根擎天撼地的定海神针,矗立在风暴中心。
它代表著极致的金与固,以一种绝对强硬的姿態,镇压著这方初生世界中尚不稳定的空间乱流。
这些原本互相排斥、格格不入的法则力量,此刻却在水猿王那霸道无比的本源妖力强行揉捏下,开始发生奇妙的融合。
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
五行流转,阴阳相济。
但这种融合太慢了,太难了。
哪怕它是半步神府,想要凭藉一己之力去统合这万千法则,也无异於痴人说梦。
所以,它才要借这天劫!
“雷来!!!”
水猿王一声怒吼,主动放开了真域的防御。
轰隆隆——!!!
那道一直在轰击它肉身的紫色雷柱,瞬间找到了宣泄口,如同一条愤怒的紫龙,一头撞进了那片蓝色的真域之海中。
滋滋滋——!!!
雷霆入海,犹如滚油泼雪。
整个真域都在瞬间沸腾了。
紫色的雷光在海水中疯狂肆虐,將那些法则星辰一个个击碎、熔化。
但这正是水猿王想要的!
“熔!给本王熔!”
水猿王七窍流血,神魂在雷霆的洗礼下剧烈颤抖,仿佛隨时都会崩散。
但它硬是咬著牙,凭藉著那一股狂妄至极的狠劲,利用雷霆毁灭一切的高温与高压,將那些破碎的法则碎片,强行与自己的本源真域融合在一起。
这是一种极其痛苦、极其危险的锻造过程。
稍有不慎,真域就会崩塌,它就会身死道消。
它在赌命。
与此同时,为了维持这种高强度的消耗,水猿王终於亮出了它积攒万年的真正底蕴。
“祭!”
它张口一吐。
三道流光从它口中飞出,悬浮在真域上空。
第一道流光,是一颗拳头大小、通体碧绿、散发著浓郁生命气息的珠子。
【万年木灵珠】!
这是一颗在乙木精气匯聚之地孕育了万年岁月的天地灵物,蕴含著足以让白骨生肉的磅礴生机。
“碎!”
水猿王没有丝毫心疼,直接震碎了木灵珠。
碧绿的生机雨洒下,瞬间將被雷霆轰得千疮百孔的真域修復了大半,甚至让那片蓝色的海洋中长出了无数灵草仙葩。
第二道流光,是一块巴掌大小、却重如山岳的黑色土壤。
【九天息壤】!
传说中连神水都能堵住的神土,每一粒都重逾千斤,且能无限生长。
息壤落入海中,瞬间化作一座座巍峨的海岛与山脉,为这片虚幻的海洋提供了坚实的根基与承载。
真域开始有了“地”的概念。
第三道流光,是一枚残缺的、古蹟斑斑的青铜碎片。
那碎片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却透著一股让天道雷霆都为之避让的古老道韵。
那是……上古神器的残片!
“镇!”
青铜残片落在真域的最中心,化作了一座古朴的祭坛,镇压住了那些还在躁动的法则风暴。
有了这三件至宝的加入,水猿王的真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虚幻的水世界,开始变得真实。
海水有了重量,天空有了高度,大地有了厚度。
一个真正的、完整的、拥有自我循环体系的小世界雏形,正在那雷火交加的鸿矇混沌之中,缓缓诞生。
……
而在这一切惊天动地的变故之下。
在那雷光最盛、混乱最剧的万尸潭底。
却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像是一只在风暴中逆行的蚂蚁,悄无声息地接近了水猿王最为核心的禁地。
季夜。
他此时的状態可谓是惨烈到了极点。
【绝境破限】的十息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半。
他的身体在天劫余波的冲刷下,早已皮开肉绽,他全身的骨骼布满了裂纹。
每一次呼吸,都有带著电弧的血沫从口鼻中涌出。
痛。
那种痛不仅仅是肉体上的,更是深入灵魂的撕裂感。
但他依旧没有停。
他的双眼死死盯著前方。
那是水猿王身下,那座刚刚被雷霆轰开一角的青铜巨门之后。
哪只有一口潭。
一口只有磨盘大小、黑得连光线都无法逃逸、散发著令人心悸寒意的小水潭。
那就是……弱水!
传说中鸿毛不浮、飞鸟难渡、连神魂都能腐蚀的天河之水!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周围的空间都被那股极致的重力压得扭曲变形,仿佛一个微型的黑洞。
即使隔著数十丈,季夜也能感觉到那股透骨的寒意,正在一点点冻结他的血液,甚至让他的思维都变得迟缓。
“就是它……”
季夜的嘴角扬起了一抹带血的笑意。
水猿王为了对抗天劫,不得不调动所有的力量去维持真域的演化,甚至连看守弱水的禁制都被雷霆震碎了。
这就是他唯一的机会!
“五息……”
季夜在心中默数著自己生命的倒计时。
【绝境破限】一旦结束,如果没有新的力量注入来重塑生机,他这具残破的躯壳就会立刻崩溃,化为飞灰。
“赌了!”
季夜猛地一咬牙,將手中那把已经有些弯曲的无锋重剑反手插在背上。
轰!
他体內仅存的所有战气、所有的精气神,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爆发。
不是为了战斗。
而是为了……衝刺!
“游龙惊雷步!”
紫色的电弧在他脚下炸开。
季夜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他像是一道在雷海中穿梭的黑色幽灵,利用那些落下的雷霆作为踏板,以一种违反物理常识的诡异路线,避开了水猿王无意间散发出的威压波纹。
近了!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那个黑色的弱水潭,已经近在咫尺!
但就在这时。
“嗡——”
一股恐怖的重力场,突然降临在季夜身上。
那是弱水自带的场域!
“咔嚓!”
季夜高速衝刺的身形猛地一顿,就像是高速行驶的马车突然撞上了一堵铁墙。
他全身的骨骼瞬间发出一连串爆响,双腿的小腿骨直接被这股重力压得粉碎性骨折!
“噗!”
一口鲜血喷出,季夜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
距离弱水潭,只剩下最后三丈!
但这三丈,却像是天堑。
那股重力太可怕了,每一寸空间都像是灌满了铅,哪怕是动一根手指都需要耗费全身的力气。
“四息……”
季夜趴在地上,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岩石。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开始涣散。
“就这样了吗……”
“不!”
季夜的眼中,那团即將熄灭的火焰,再次疯狂燃烧起来。
他没有腿了。
那就用手!
他伸出双手,死死抠住地面上坚硬的岩石缝隙。
指甲崩断,指尖磨烂。
他像是一只断了脊樑的狼,用双手拖著残破的身体,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地向著那个致命的水潭爬去。
每一寸的挪动,都在地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上空的雷鸣,水猿王的咆哮,外界强者的喊杀,此刻都离他远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黑色的水潭。
那是水。
也是火。
更是……他重生的希望!
“三息……”
爬行了一丈。
“二息……”
又爬了一丈。
弱水的寒气已经冻结了他的眉毛,他的皮肤开始发黑坏死,那是被弱水气息侵蚀的徵兆。
但他感觉不到冷。
因为他体內的血液,早已因疯狂而沸腾。
“一息!”
季夜的手,终於摸到了水潭的边缘。
他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猛地向下一翻。
噗通!
那个渺小、残破的身影,毫不犹豫地坠入了那口足以融化金铁、吞噬神魂的弱水潭中。
就在他落水的瞬间。
【绝境破限】的时间……到了。
那一层一直护著他心脉的金色战气,悄然消散。
死亡,將如期而至。
但。
迎接他的,不是地狱。
而是……
轰————!!!
那潭死寂了万年的弱水,在接触到季夜身体的一剎那,突然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彻底暴走了!
因为季夜不仅带来了残破的肉身。
他还带来了……
他之前利用【万法不侵】天赋,强行吸收、转化、储存在体內,却一直没有使用的……
那一丝至刚至阳、代表著天道毁灭意志的——天劫雷霆之力!
极阴之水。
极阳之雷。
两股截然相反、却同样处於天地极致的力量,在季夜这个脆弱的容器里,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没有爆炸。
因为爆炸的威力被弱水的重力场强行压缩在了季夜的体內。
这一刻。
季夜的身体不再是肉体凡胎。
而是一个正在发生核聚变的反应堆!
丹田气海之中。
那座已经筑好了两层的【鸿蒙战台】上。
原本空荡荡的第三层基座,在雷与水的疯狂交织、碰撞、湮灭中……
缓缓浮现出了一块……
漆黑如墨、沉重无比的黑水……
灵砖!
“铸台!”
深渊之底,传来了一声虽然微弱,却带著无尽狂喜与霸道的低吼。
“第三层……黑水重狱台……给老子……起!!!”
哗啦啦——
弱水沸腾。
一个黑色的旋涡,在潭底成型。
就像是一张贪婪的巨嘴,开始疯狂地吞噬著周围的一切。
而这。
仅仅是季夜在这个世界上,发出的第一声……
真正的龙吟。
第一百三十章 云梦劫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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