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二年九月，深圳。
    凤凰手机专卖店的橱窗里，那三款银灰色的机器依然亮著。屏幕上的启明星图標一闪一闪，像在向每一个路过的行人眨眼。
    但李耀宗知道，这颗星，现在被很多人盯著。
    不只是盯著，是想掐灭。
    “李总，”周文彬从香港打来的电话，声音比平时沉了三度，“美国那边动手了。”
    他顿了顿。
    “商务部接受了摩托罗拉和爱立信的联名申诉，说咱们倾销。要启动调查。”
    李耀宗握著电话，没有说话。
    “还有，”周文彬继续，“《华尔街日报》今天发了一篇文章，说凤凰手机『侵犯智慧財產权』，『抄袭摩托罗拉设计』。没有证据，但標题够大，够唬人。”
    他顿了顿。
    “欧洲那边也一样。德国《明镜》周刊，法国《费加罗报》，都在跟进。”
    李耀宗闭上眼睛。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那句话。
    “当你开始抢他们的饭碗时，他们就不会再跟你讲规矩了。”
    现在，规矩没了。
    九月十五日，万象大厦三十八层。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张维、许家明、何晓、周文彬、……还有陈安邦。三十二岁的集团法务部部长，北大法律系毕业，跟了万象十年。
    李耀宗把那份从美国传真过来的申诉文件推到陈安邦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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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邦，这是他们的诉状。你看看，有没有胜算？”
    陈安邦接过来，一页一页翻著。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翻了十分钟，他抬起头。
    “胜算不大。”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是政治官司，不是法律官司。摩托罗拉背后有议员撑腰，商务部的人是他们的人。咱们在美国没有根基，打不贏。”
    许家明急了。
    “那怎么办？认输？”
    陈安邦摇头。
    “认输不可能。但也不能硬碰。”
    他看著李耀宗。
    “耀宗，我建议两条腿走路。第一，请美国的律师，走法律程序，拖时间。第二，通过咱们的商会，找商务部的人沟通，说明情况。能拖多久拖多久，拖到他们自己没耐心。”
    李耀宗点点头。
    “你去办。钱不是问题。”
    陈安邦点头。
    周文彬开口。
    “媒体那边，咱们也得想办法。”
    他调出一份资料，投影在幕布上。那是最近一个月，欧美主流媒体关於凤凰手机的报导统计。三十七篇，其中三十三篇是负面。
    “这些记者，”周文彬说，“不是他们自己想来挖新闻，是有人给他们递了材料。摩托罗拉养著一支公关团队，专门干这个。”
    李耀宗看著那些標题，沉默了几秒。
    “咱们怎么办？”
    周文彬想了想。
    “两个办法。第一，请明星。让那些有影响力的足球明星、篮球明星，用咱们的手机，帮咱们说话。”
    他顿了顿。
    “第二，赞助赛事。足球、篮球、橄欖球……美国人爱看什么，咱们就赞助什么。让他们知道，凤凰不是来偷东西的，是来交朋友的。”
    李耀宗眼睛亮了。
    “请谁？”
    周文彬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
    “麦可·乔丹。”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锅。
    “乔丹？那个篮球之神？”
    “他代言费得多少钱？”
    “咱们请得起吗？”
    周文彬等他们吵完，才继续说。
    “不是请乔丹本人，是请nba的球星。科比、奥尼尔、艾弗森……这些人，价钱没那么嚇人，影响力够大。”
    他看向李耀宗。
    “耀宗，你要是同意，我这就去联繫。”
    李耀宗点头。
    “去。”
    何晓一直没说话。
    他在想一个问题。
    “李总，”他终於开口，“咱们打舆论战、打法律战，这些都对。但最根本的，还是產品。”
    他看著张维。
    “张叔，凤凰二代，什么时候能出来？”
    张维推了推眼镜。
    “样机已经有了。”他说，“彩屏，六万五千色。摄像头三十万像素，能拍照，能录像。內存比一代大了四倍，能存两千张照片。电池升级了，待机时间一百五十小时。”
    他顿了顿。
    “但性能还能再往上走。”
    李耀宗看著他。
    “怎么走？”
    张维调出一张图。
    “第一，內存。现在是一兆，咱们可以做到两兆、四兆。存的简讯、照片、应用，能多一倍。”
    “第二，拍照。三十万像素，可以升级到一百万。拍出来的照片，能洗成五寸的。”
    “第三，处理器。现在的频率是三十三兆，咱们可以做到六十六兆，一百兆。跑应用更快，看视频更流畅。”
    “第四，屏幕。现在的解析度是一百二十八乘一百二十八，咱们可以做到一百六十乘一百二十八，彩色更细腻。”
    “第五，电池。现在是一千两百毫安时，咱们可以做到一千八百毫安时。待机时间，两百小时以上。”
    他一条一条说著，像是在念菜单。
    李耀宗听完，沉默了几秒。
    “这些，多久能实现？”
    张维想了想。
    “两年。两年之內，凤凰手机的性能，翻一倍。”
    许家明推了推眼镜。
    “性能是一回事，生態是另一回事。”
    他看著李耀宗。
    “李总，手机不是孤立的。用户买了手机，还要下载东西，还要用软体。咱们得有自己的软体商店，让开发者愿意给凤凰写应用。”
    李耀宗点头。
    “你继续说。”
    许家明调出另一张图。
    “我想了一个名字，叫『凤凰园』。用户可以在里面下载游戏、工具、铃声、壁纸。开发者可以在上面卖应用，咱们抽成。”
    他顿了顿。
    “一开始可能没什么人用，但只要手机卖得好，慢慢就会有人来。”
    何晓插话。
    “就像种树。先把树苗栽下去，浇水施肥，等它长大。”
    许家明点头。
    “对。”
    李耀宗看著那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做。”
    陈安邦开始跑美国的官司。
    他带著三个律师，飞了七次华盛顿，见了三十七个议员助理，递了二十一份说明材料。每次回来，眼底都带著血丝，但每次匯报，声音都很平静。
    “耀宗，拖住了。”他说，“商务部的初裁推迟到明年三月。”
    李耀宗拍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
    陈安邦摇头。
    “应该的。”
    周文彬开始联繫nba。
    科比答应了，代言费一年八十万美元。艾弗森答应了，六十万。奥尼尔的经纪人要价一百五十万，周文彬咬著牙籤了。
    二零零二年十一月，凤凰手机的gg第一次出现在美国电视上。
    画面里，科比拿著凤凰二代，拍了张照片，传给艾弗森。艾弗森看了一眼，笑了，又传给奥尼尔。奥尼尔接过手机，屏幕上是那颗启明星。
    画外音只有一句话：
    “来自中国的凤凰。让世界看到你。”
    二零零三年一月，拉斯维加斯消费电子展。
    凤凰手机的展台，被围得水泄不通。
    美国人排著队，想亲手摸一摸那部彩屏的、能拍照的、待机一百五十小时的手机。科比代言的gg牌掛在展台上方，那张黑白的照片，让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忍不住抬头看一眼。
    三天时间，凤凰手机签下了四十七份代理协议，覆盖美国二十三个州。
    李耀宗站在展台后面，看著那些排队的美国人，想起一年前的那个九月。
    那时候，摩托罗拉在告他们，媒体在骂他们，所有人都在等著看凤凰的笑话。
    现在，那些排队的人，就是最好的回答。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张维发来的简讯：
    “李总，凤凰三代样机跑通了。一百兆处理器，两百万像素摄像头，两兆內存，一百六十乘一百二十八彩屏。陈锋说，这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
    李耀宗回復了三个字：
    “辛苦了。”
    二零零三年三月，美国商务部的初裁结果出来了。
    没有认定倾销。
    不是因为他们贏了官司，是因为摩托罗拉自己先撤了诉。凤凰手机在美国卖了一年，用户评价比他们预想的好太多。再告下去，媒体不站他们，消费者也不站他们。
    陈安邦从华盛顿打来电话，声音里带著难得的笑意。
    “耀宗，结束了。”
    李耀宗站在办公室窗前，看著远处的凤凰山。
    山还是那座山，但看山的人，已经不是一年前的自己了。
    “安邦，”他说，“回来吧。给你接风。”
    掛断电话，他给父亲发了一条简讯。
    只有四个字：
    “爸，守住了。”
    二零零三年五月，万象集团年度战略会。
    还是那间会议室，还是那些人。但气氛，和一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李耀宗坐在主位，面前是厚厚一沓报告。
    “去年，”他开口，“咱们打了几场硬仗。倾销案，媒体战，產品升级，生態建设。”
    他顿了顿。
    “都扛过来了。”
    张维推了推眼镜。
    “凤凰三代，下个月量產。一百兆处理器，两百万像素摄像头，两兆內存，六万五千色彩屏。待机时间，实测一百八十小时。”
    许家明接话。
    “凤凰园上线三个月，註册开发者两千三百人，应用数量八百七十个。下载量最大的，是一款叫『贪吃蛇』的游戏，累计下载六十七万次。”
    周文彬笑呵呵的。
    “美国那边的代理，又加了三十家。欧洲也谈下来了，英国、法国、德国，下个月铺货。”
    何晓难得没说话，只是笑著。
    陈安邦坐在角落，手里转著那支用了十年的钢笔，脸上带著疲惫但满足的神情。
    李耀宗看著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
    这些人，跟著他，走过了一年最难的时光。
    现在，他们都还在这里。
    “各位，”他站起身，“谢谢。”
    张维摆了摆手。
    “谢什么。干活就是了。”
    傍晚，李耀宗一个人站在阳台上。
    远处的凤凰山被夕阳染成金色，山脚下是南山研发中心，那些实验室的灯已经开始亮了。
    他想起父亲常说的那句话。
    “做企业，就是走夜路。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但得一直走。”
    现在，他走过了最难的那段夜路。
    前面还有路吗？
    一定有。
    他掏出凤凰三代样机，按了一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那颗星星从底部升起，越升越高，悬停在正中央。
    他看著那颗星星，忽然笑了。
    然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走进屋里。
    桌上的电话响了。
    是张维。
    “李总，有个事。”
    “说。”
    “咱们的凤凰三代，性能还能再往上走。我想，能不能……”
    李耀宗听著，没有打断。
    窗外，夜色渐浓。
    但那些实验室的灯，越来越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