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是他带著稿子，主动上门，寻求合作，处於相对被动的位置。
    而现在，当童乐山被这“真跡”彻底征服之后，主动权已经悄然转移到了他的手中。
    林弦放鬆身体，以一种与童乐山紧绷姿態截然相反的轻鬆愜意，向后靠在了椅背上。
    他甚至悠閒地翘起了二郎腿，双手手指交叉，隨意地搭在膝盖上，好整以暇地等待著。
    他的目光不再紧盯著童乐山，而是偶尔扫过窗外，或者打量一下这间略显陈旧的办公室，神態不慌不忙，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而童乐山则是一位需要他耐心等待的访客。
    时间，就在童乐山完全忘我的阅读和林弦悠閒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童乐山的手指，终於触碰到了最后一页纸。
    他缓缓地、几乎是恋恋不捨地看完了最后一个字。
    然后，他的动作停滯了。
    他没有立刻合上稿子，也没有抬头。
    他就那么保持著低头的姿势，目光依然痴痴地停留在那已经空白的纸页之后，仿佛还在回味，还在追寻那已经戛然而止的余韵。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呼吸依旧带著沉浸其中的沉重感，整个人仿佛灵魂还飘荡在那红楼一梦的悲欢离合之中，难以自拔。
    又过了好一会儿，童乐山才仿佛大梦初醒一般，猛地抬起了头。
    当他有些茫然的目光，对上林弦那平静中带著一丝瞭然的眼神时，他骤然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失態。
    活了五十多个年头，在文化圈、新闻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童乐山竟然在一个年纪足以做他儿子的小辈面前。
    头一次如此的失態。
    但这也不能完全怪他。
    毕竟谁叫林弦递来的这份所谓的“红楼真跡”，实在是像。
    太像了！
    不！
    以他童乐山研究红楼梦这么多年的阅歷、感受和直觉来看，他手上这份稿件所呈现出的文字力量、情节逻辑、人物命运和整体气韵。
    这就是真跡！
    这就是曹雪芹原笔该有的样子！
    与流传了两百多年，已经被很多人接受甚至奉为“標准”的高鶚所续版本相比，顿时高下立判！
    那是一种本质上的、云泥之別的差距！
    童乐山缓缓將那份看完的复印稿合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林弦时，眼神里的所有怀疑、审视、职业性的冷静，都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了。
    现在，他童乐山，京朝早报的总编辑，一个研究了半辈子《红楼梦》的老读者，內心深处已经完全彻底地被这稿件上的內容所征服了！
    那字里行间流淌的，是与前八十回同源的血脉，是唯有曹雪芹才能赋予的魂魄。
    他几乎可以拍著胸脯断定。
    眼前这个年轻人手中掌握的，就是真正的遗失了两百多年的红楼真跡！
    此时此刻。
    童乐山清楚地知道，一旦京朝早报独家刊登这“红楼真跡”的前十回。
    將会在文学圈和新闻界乃至整个社会掀起何等巨大的风暴。
    將会为目前订阅量逐渐萎靡的早报带来何等数之不尽的关注、討论度和销量！
    这些他作为总编本该第一时间考虑的商业价值。
    但他现在却是完全没有心思去关注这件事。
    此刻充盈在他心间的，是一种更为纯粹、近乎朝圣般的激动与荣幸。
    他所关注的，是他童乐山所执掌的京朝早报，这家在时代洪流中有些步履蹣跚的老牌报纸，竟然有朝一日，能有此天大的荣幸，成为这惊世骇俗的“红楼真跡”公之於世的首个平台！
    这是足以载入报业史册，甚至文化史册的壮举！
    是身为一个红学爱好者，梦寐以求而不可得的机遇！
    他激动得甚至有些语无伦次，身体不由自主的前倾，目光有些炽热地看向林弦，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颤抖：
    “林先生！这稿子...这...”
    他用力吸了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些。
    “妙！太妙了！这才是宝玉、黛玉、宝釵他们所有人应有的结局啊！”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爆发出更强烈的渴求光芒，几乎是带著恳求的语气问道：“林先生！你刚才说，这是后二十回中的前十回？
    那...那剩下的后十回呢？
    能否...能否也给我看看？”
    面对童乐山这激动难耐的请求，林弦却是摇了摇头，拒绝了童乐山的请求。
    “童总编，抱歉。”
    林弦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带著一种不容商量的决断。
    “后十回的內容，是我的底牌。在时机完全成熟之前，我不会给任何人看。”
    顿了顿。
    林弦看著童乐山瞬间有些失望的神情，解释道：
    “这前十回的內容，正如我先前所说，是用来造势的。
    为红楼真正的结局造势，也是为我自己，贏得应有的关注和话语权造势。”
    林弦如今深諳人性与舆论之道。
    倘若他一次性拋出所有底牌，固然能在短时间內造成巨大轰动。
    但也很快会如曇花一现一样，逐渐消失。
    而分批放出，如同连载小说般，既能持续不断地製造话题热度，吊足所有人的胃口，也能在爭议中逐步建立可信度，让真正的识货之人有充分的时间去品味、去考证、去为他发声。
    那最后的十回，是他应对所有变数、確保自身利益的终极筹码，岂能轻易示人？
    眼见自己的请求被乾脆利落地拒绝，童乐山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失落。
    但他心中却没有升起丝毫的气馁或不满。
    恰恰相反。
    林弦从始至终的冷静，反而让童乐山更加確信。
    这个年轻人，绝不简单！
    假以时日，林弦必成大器！
    原先那一点点被拒绝的尷尬和失落，迅速被一种更加高涨的合作热情所取代。
    现在，不是他童乐山施捨给林弦一个登报的机会，而是他京朝早报，迫切需要抓住林弦递来的这根能够扭转乾坤、甚至青史留名的橄欖枝！
    童乐山脸上的激动神色迅速收敛，换上了属於资深媒体人的认真与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