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是许姨將他送到了王美华的孤儿院。
    那时他才跟念安一样大的年纪，不明白为什么最亲近的人要把他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只记得那天许姨蹲下身，轻轻摸著他的头，眼中含著泪，声音却异常温柔。
    “暖暖乖，在这里待一段时间，许姨……很快就来接你。”
    他不信，死死抓著她的衣角不肯鬆手。
    可后来他还是被留下了。
    许姨转身离开时，他哭得很伤心，那种被遗弃的恐惧和茫然，像潮水般將他淹没。
    他追到孤儿院门口，只看到许姨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再也没有出现。
    是王美华又给了他一个家。
    这个微胖和善的女人牵起他的手，带他走进那座破旧却乾净的小楼，给他换了乾净衣服，端来热腾腾的饭菜。
    虽然条件简陋，但至少有了饭吃，有了床睡，有了一个可以暂时棲身的地方。
    那段日子虽然短暂，但也温暖。
    后来，在八岁那年，他被一对中年夫妇领养。
    也就是顏念安的亲生父母。
    临走前，王美华才告诉他真相。
    “暖暖，许姨不是不要你……她是病了，很重的病。她把你送到我这里，是怕自己照顾不了你，怕你跟著她受苦。”
    那时他才明白，那个总是温柔笑著、给他做饭、哄他睡觉的许姨，已经永远离开了他。
    “小冉，来就来了，还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王美华的嗔怪声將顏小冉从往事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他笑了笑，將手中的礼品递过去。
    “都是些营养品，您平时多补补身体。”
    “你这孩子……”
    王美华接过礼品，眼中满是欣慰。
    “小冉，快，屋里坐！外面热！”
    三人走进屋里。
    屋子虽小，但处处透著主人的用心。
    老式的木质家具擦得乾乾净净。
    窗台上摆著几盆绿植，生机勃勃。
    王美华为顏小冉倒了一杯茶，又给顏念安拿了一瓶牛奶后，坐在对面。
    “小冉，最近工作怎么样？生活还好吗？”
    她看著顏小冉，心中满是心疼。
    她是知道这孩子养父母离世的情况。
    年纪轻轻还要照顾一个几岁大的孩子，真的不容易。
    顏小冉喝了口茶，脸上掛著笑。
    “挺好的，最近在一家传媒公司上班，很稳定，念安也上学了，一切都好。”
    王美华听著，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欣慰。
    “好啊，好啊……看到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你许姨要是知道了，也会高兴的。”
    提到许姨，两人都沉默了一瞬。
    顏小冉岔开话题，“王姨，您呢，最近生活怎么样？”
    王美华嘆了口气，但脸上却带著笑。
    “我啊，还是老样子。自从市里新办了一家条件更好的孤儿院后，我这里就不收孩子了。政府给了补贴，我一个人倒也过得挺好的，就是……冷清了些。”
    以前这座小院里总是有孩子们的欢笑声、打闹声、哭声。
    每天从早忙到晚，虽然累，但心里充实。
    现在孩子们都走了，有的被领养，有的长大自立，院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顏小冉静静听著，心中有些酸涩。
    这座小院，曾经收留过那么多无家可归的孩子，给了他们暂时的庇护。
    如今，却只剩下一位中年妇人。
    他想了想，问：“小峰、阿云他们……有回来看过您吗？”
    他记得，当年他在孤儿院时，院里还有几个孩子。
    但这么多年过去，那些面孔已经模糊，只剩下几个名字还留在记忆里。
    王美华听到这个问题，笑了笑，故作生气地说。
    “小冉，也就你和小云还惦记著我！小云那孩子，每年春节都会来看我，还总给我寄东西。剩下那几个小兔崽子，就回来看过我一次，之后就没再来过！”
    她顿了顿，眼神黯淡了些。
    “还有几个……是一次都没回来看过。大概……是忘了吧。”
    她说著，眼中却並没有真的生气，只有无奈和深深的思念。
    那些孩子，都是她一手带大的，像自己的孩子一样。
    可孩子们长大了，有了自己的生活，渐渐就把这个家忘了。
    “他们可能工作太忙了……”
    顏小冉见此，忙替他们解释，“有时间肯定会来的。”
    “是啊，有工作就好，能养活自己。”
    王美华笑了笑，语气恢復温和。
    “你们都能过得好，我就知足了。我这把年纪，不求別的，就希望你们都能平平安安的。”
    两人又聊了很久，一直快要到中午时，王美华起身说。
    “小冉，留下来吃个饭！阿姨给你做你小时候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顏小冉笑著答应：“好，我给您打下手。”
    做饭时，顏念安在院子里玩。
    那里有一架旧鞦韆，她坐在上面轻轻盪著，嘴里哼著儿歌。
    顏小冉则在厨房里给王美华帮忙。
    他熟练地切菜，动作利落。
    王美华看著他的样子，笑著说。
    “小冉这厨艺可以啊！都有大厨的风范了！哪个小姑娘要是跟了你，可享福了！”
    顏小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隨便做做，没那么好。”
    王美华一边翻炒著锅里的菜，一边看似隨意地问。
    “对了小冉，你现在……有谈对象吗？”
    顏小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隨即点点头，声音带著一丝温柔。
    “有。有一个……女朋友。”
    王美华顿时来了兴致，眼睛都亮了起来。
    “真的？是哪家的姑娘？人怎么样？对你好不好？”
    她问得急切，像个关心儿子终身大事的母亲。
    顏小冉心里一暖，轻声回答。
    “是海城本地的，在一个公司工作。她……人很好，对我也很好。”
    他没说的太具体。
    白千雪的身份，说来话长，也不適合在这里细说。
    “那就好！那就好！”
    王美华连连点头，笑容满面。
    “下次一定要带来给阿姨瞧瞧！阿姨给你把把关！”
    “一定一定。”顏小冉笑著应道。
    饭菜很快做好。
    糖醋排骨、番茄炒蛋、清炒时蔬，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菌菇汤。
    虽然简单，但色香味俱全，透著家的味道。
    三个人围坐在小方桌旁，像一家人一样吃饭。
    顏念安吃得特別香，小嘴塞得鼓鼓的。
    “阿姨做的饭真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王美华开心地给她夹菜。
    吃完饭，顏小冉帮忙收拾了碗筷。
    临走前，他从钱包里拿出一叠现金，塞到王美华手里。
    “王姨，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收著。平时买点好吃的，別总捨不得花钱。”
    王美华脸色一变，立刻推开。
    “这怎么行！我不要！你来看看我就够了，怎么能要你的钱！”
    “您就收下吧。”顏小冉坚持，“就当是我替小峰、阿云他们孝敬您的。”
    “不行不行！”王美华態度坚决。
    “我有政府的补贴，够用了！你们年轻人挣钱也不容易，还要养孩子，留著！”
    两人推辞了好一会儿，王美华死活不肯收。
    顏小冉没办法，只能无奈收回。
    心里却打定主意，以后要多来看她，多给她带些东西。
    临走前，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
    那个问题，在他心里藏了这么多年，像一根刺，时不时就会扎他一下。
    如今，终於还是试探地问出了口。
    “王姨……您知不知道……关於我亲生父母的情况？”
    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在这个世界上，也许只有两个人可能知道他的身世。
    许姨，和许姨的好友王美华。
    如今许姨已经不在，王美华可能就是唯一的知情人。
    听到这个问题，王美华明显愣了一下。
    她眼中极快地闪过一抹不自然。
    但很快，她就恢復了平静，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语重心长地说。
    “小冉啊……阿姨虽然跟你许姨相识多年，但这件事，我是真的不知道。你许姨从来没跟我说过你的身世，我只知道……她是受人之託照顾你的。”
    她的语气听起来很真诚。
    顏小冉心中嘆了口气，但脸上还是露出温和的笑容。
    “没事，我就是隨便问问。这么多年了，我也习惯了。”
    他不再追问。
    “那我走了，王姨。您多保重身体，有空我再来看您。”
    “好，好……路上小心。”
    王美华送到门口，目送他牵著顏念安离开。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她才收回视线。
    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近乎痛苦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