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骇人的，还是那一句：万妖窟，灭门了。
    那个扬言要吞下整个南疆的万妖窟，就这么没了？
    女鬼们一边搀扶青梨，一边神色各异：有的抹泪低语，有的冷笑撇嘴——这节骨眼上顶风私会、合伙欺瞒姥姥，还撞在刀刃上，真是蠢得冒烟。
    “青梨，婆婆的话，你当耳旁风？”
    “谁准你出门？谁准你拉姐妹骗我？我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天，你可知错？”
    青梨“噗通”跪倒，声音细若游丝：“女儿……知错了。”
    “知错？错不在嘴上，而在骨头里！”姥姥声如寒铁，“我早说过寧天枫是活阎罗，让你们躲远些。万妖窟自己作死，偏要去撩虎鬚，你还敢凑过去？你是把我的话，全当放屁了！”
    “女儿……”
    “错就要罚！”
    “你让我太寒心了——兰若寺，不留你。”
    “念你跟了我九十七年，这一程，我亲手送。”
    话落，青光乍起，一道薄如蝉翼的刃影倏然掠过。
    青梨连哼都没哼一声，魂体应声而裂，散作点点青灰，飘向幽冥深处。
    活著逃出万妖窟，却死在最信任的人手里。
    眾女鬼垂首默立，无人求情——青梨该罚，谁都明白。只是她魂飞魄散，既不能入轮迴，也不归地府管束，只沦为鬼界最底层的奴役，在永夜寒狱里受刑千年，万劫不復。
    姥姥今日挥刀，既是立威，也是赶巧——刚定下规矩，青梨就撞上来，运气差得连黑山老妖听了都要摇头。
    这一刀下去，够这群女鬼老实半年。少吸几口阳气算什么？大不了回头多向黑山老妖赔些香火、奉些供品罢了。
    四十九
    黑山老妖向来心硬如铁，翻脸比翻书还快，上回勒索完，下回保准翻倍討要——可今儿不同，树妖姥姥手里攥著稀世货色，谈一谈，免个三五年供奉，未必没门。
    这“稀世货色”，自然就是聂小倩。眼下寧天枫在人间掀得天翻地覆，血雨腥风，树妖姥姥哪还敢坐等？早得给自己寻条活命的退路。
    她盯了聂小倩半晌，一把揽过胳膊，拽回自己寢房，语气温软却字字带鉤：“小倩啊，嫁过去，不光你安稳，连我这把老骨头也能喘口气。”聂小倩嘴上早应了，可眉间那抹鬱结，始终散不开。
    “姥姥待我如何，我心里明镜似的。”
    “黑山老妖看中我，谁也拦不住——您也没法改，我不怪您。”
    “只要我在他跟前多替您说两句体己话，让他少压您几分，我一定说到嘴干、说到心热！”
    树妖姥姥眼眶一热，泪珠子滚落下来，一把將她搂进怀里，声音发颤：“好孩子，我的好闺女啊……”
    末了又咬牙低喃：“要是寧天枫杀的是白莲妖王，偏偏撞上黑山老妖该多好！”
    ……
    万妖窟口！
    “哟呵——胆子肥了？竟敢杵在这儿不跑？原来不是莽撞，是真有底气！”
    寧天枫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步子却轻得像踩在云上，一步踏出，数百丈已甩在身后，閒適得如同於自家后园。
    面如琢玉，气度清绝；一身锦袍流光溢彩，非人间织造，衬得他似謫仙临尘。
    旁人乍眼一瞧，只当是哪家贵胄公子微服出游，谁能想到，那双素净手指上，早已染透千百妖命！
    “这就是寧天枫？刚屠尽窟內群妖的那个？”
    “他修为不才元婴期？”
    “真是他干的？”
    头回见他的小妖们窃窃私语，实在没法信——这副皮相、这点境界，跟方才一招绞碎上千精锐的煞神模样，压根对不上號！
    可经歷过窟內血劫的老油条们，一见他身影便浑身发僵，踉蹌倒退，声音抖得不成调：“別被他脸骗了！就是他本人！”
    “他根本不是剑仙，是披著人皮的妖！”
    “咱们先前全栽在他装样上，轻敌送命！”
    “妖王大人！求您放我走吧！留在这儿，只剩死路一条啊！”
    几只小妖哭嚎悽厉，听得其余妖怪心里直打鼓——尤其听说寧天枫连白莲妖王都敢硬刚，胜负难料，连妖王都不稳贏……
    妖猴冷嗤一声，袖袍一挥。
    这几只倒真算命硬，接连躲过寧天枫两轮杀招，万妖里独活下来的，称一句天选之子也不为过。可惜，活到最后，没死在仇家刀下，却倒在自家大王掌中。
    ……
    “吵死了！”
    “没让你们出手，就闭嘴缩后面看著，哪来这么多废话？”
    “想溜？行啊——等我们躺平了，你们爱走就走！”
    呃……
    人都凉透了，我们还能活？
    小妖们肚里翻江倒海，嘴上却一个字不敢冒。妖怪本就暴烈，可这位妖王更邪门——架还没开打，自家人先折了好几个。
    ……
    寧天枫徐徐升空，看似运使仙诀，周身却无半点灵息妖气外泄，仿佛一具空壳悬在天上。
    白莲妖王怒火焚心，恨不能一口嚼碎他骨头，浓稠杀意如实质黑雾，缠绕周身，嘶嘶作响。
    寧天枫却懒洋洋站著，还笑了一声：“哟，这不是前几天从我眼皮底下溜走的白莲妖王么？”
    “几天不见，修为涨了，脾气也见长——挺好，挺好。”
    这话听著像长辈夸晚辈，可字字裹著冰碴，扎得人心口生疼。尤其此刻白莲妖王已近癲狂，耳中炸雷般轰鸣，喉头一腥，怒吼震裂山石，手中三叉戟撕开虚空，挟万钧之势，直贯寧天枫面门！
    叮——！
    寧天枫抬手一挡，戟尖距眉心三寸骤然凝滯。他指尖轻弹，寒铁戟身嗡然弯折，震颤不止。
    砰！
    白莲妖王倒飞百步，脚跟犁地划出两道焦痕，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暗骂一句：果然狂得没边！眼里根本没我这个人！
    白莲妖王自忖如今已凌驾於水魔兽之上，更兼有灵猴妖王在一旁压阵，收拾寧天枫，简直易如反掌。
    方才那轮狂攻看似雷霆万钧，实则不过试探性地抖了抖腕子——借著妖神之血的威慑，寧天枫根本摸不清他真实深浅。先虚张声势，诱其鬆懈，再一击毙命，方显妖王手段。
    嗖！嗖！嗖！
    刀光如瀑，层层叠叠劈落，却全被寧天枫信手格开，连衣角都没掀动半分，更別提看出他使了哪门哪路的招数。
    残存的几只小妖脸色刷白：自己打不过也就罢了，若连白莲妖王都奈何不了此人……那这仗，怕是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妖王不是號称能撕裂天穹吗？怎的连人家站姿都破不开？寧天枫连手指头都没抬，咱们就只剩等死的份儿了？！”
    “住口！妖王早放话要斩寧天枫於掌下——纵横三界数十载，未逢敌手；如今饮过妖神之血，连我等都暴涨三成妖元，妖王却仍在热身！真要动起手来，必是山崩海啸、星坠月沉！再说灵猴妖王至今未出一爪，你就慌不择路唱衰？”
    “寧天枫不过在咱们跟前耍威风，见了妖王，不过是装腔作势罢了——你见他敢抢先出手么？”
    “这一战，迟早逼他现出原形！我倒要瞧瞧，他究竟是何方巨孽！”
    话音未落，白莲妖王已连攻百余式，寧天枫始终只守不攻，连一步都未挪动。可单是这守势激起的余波，已震得群峰摇颤、日光溃散，道道残存妖气掠过山脊，硬生生削平三座主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