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长老说我现在不够格陪在师傅身边，只会拖累您……灵儿会留在南詔，拼命修行，认真当好大祭司。等寧哥哥下次回来，灵儿一定……能堂堂正正站在你身旁，再也不分开！”
    字字清晰，斩钉截铁。
    那一瞬，寧天枫心头微震，竟有些怔然——原来自己，竟也会生出不舍来。
    这种滋味，多少年没尝过了！
    他缓步上前，摊开手掌，声音低而温：“拉鉤。”
    “嗯！”
    赵灵儿用力点头，小拇指勾得紧紧的。
    ……
    千里之遥，在寧天枫脚下不过一念之间。可他初临人界，反倒不急赶路，先徐步慢行，细细品人间烟火气，再顺道扫一眼各宗门的格局深浅。
    他慢慢发觉，九州並非当年借天外陨石窥见的蛮荒旧土——虽同是人妖杂处、城郭林立，但昔日所见天地辽阔无垠，而眼前六界，却与九州轮廓隱隱相合。
    单论修为，人界与九州看似旗鼓相当；可若同等境界相较，九州修士根基更沉、底蕴更厚。若论天赋，六界却更胜一筹。
    像徐长卿、赵灵儿这般根骨，倘若放在九州那等千载苦修的环境里，怕早踏破仙关，离大道只差半步！
    而眼下这纷乱世相，在寧天枫眼中，反倒透出几分鲜活趣味。
    尤其是修习妖教之后，这位道门至高者，竟对仙途生出几分倦怠。一方循规蹈矩、死水微澜，另一方却如狂潮奔涌，处处皆是未知的锋芒与变数。
    若此番能多参悟几门绝世法门，自己在妖道上的造诣，怕是要一飞冲天，直破云霄！
    寧天枫早把万妖窟盯上了。
    眼下正苦於妖力枯涩，先前还琢磨著去南疆碰碰运气，寻几个不开眼的猎物补一补元气——谁知念头刚起，猎物就自己撞上门来！
    不过……
    前几日那股气息！
    他瞳孔骤然一缩。自与水魔兽交手后，那缕蛰伏於血脉深处的上古神兽之力，便在他心头刻下极深烙印。若非这股本源之力撑著，单凭水魔兽区区数万载修为，根本掀不起半点风浪，更遑论將他逼至险境……
    而那日的气息里，分明也裹挟著一丝令他脊背发凉的血脉威压——虽远不如水魔兽磅礴，却真实得刺骨。
    “神兽之间，原来也有天堑之別！”
    ……
    寧天枫悬立千米高空，气息尽敛，俯视下方黑黢黢的洞口。无数妖影如蚁群般进进出出，在幽暗中穿梭不息。
    “嘖嘖，万妖窟，果真名不虚传！”
    “杂七杂八的小妖，倒是扎堆得紧！”
    他唇角微扬，语气轻鬆，可这些傢伙感知迟钝得离谱——他在头顶静静站了一刻钟，竟无一只察觉异样。
    “听说那些剑仙门派一听咱们跟寧天枫宣战，当场腿软尿湿，撒丫子就往各处报信！”
    “呵，人族就是这点不牢靠——嘴比筛子还漏！”
    “报信又能怎样？妖王早放了话：南詔国，不过是开胃小菜；整个南疆，才是咱们的盘中餐！这群平日鼻孔朝天的剑仙，也该尝尝被踩进泥里的滋味了！”
    “对！女剑仙一个不留！皮光肉嫩，先快活快活，再嚼碎吞下，那才叫痛快！”
    “等妖界踏平人间，咱们可就是开国功臣！要什么没有？別说寻常剑宗弟子，连崑崙琼花派那帮冰清玉洁的仙子……算了算了，咱配不上！”
    ……
    噗——
    寧天枫远远听著，见他们畅想未来时还能咬字清楚、逻辑连贯，忍不住轻笑出声。
    可惜啊，这美梦，怕是做不完了。
    他身形一闪，掠至近处，閒庭信步般绕过山岩，又似偶然闯入一般，倏然现身於两个小妖面前。
    这两个小妖根基扎实，神通初显，在万妖窟里也算得上中坚之流。乍见一人族少年突兀立於眼前，登时惊得毛髮倒竖。
    “你……你是何人？！”
    “迷路了？”
    “这位公子莫不是嚇懵了？怎么哑巴似的？”
    “滚吧！今儿爷没胃口，算你走运！”
    面对寧天枫，二人竟未立即扑杀，反倒摆出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架势。寧天枫略感意外，悄然探查——果然，自洞中走出的妖物，周身皆缠著一股阴戾邪气，本就混沌的灵智，此刻更是被兽慾碾得稀碎。
    他心念微动，便已瞭然：定是某些妖物得了某种血脉馈赠，力量暴涨，代价却是理智如沙塔崩塌。而那馈赠源头，正是那一丝残存的神兽血脉——仅余微末，便已如此骇人；若是真神亲临……
    寧天枫眸光一闪，笑意沉静。强者之路，急不得。待他羽翼丰盈，自会踏足那等境界。
    见两妖转身欲走，他不紧不慢开口：“在下寧天枫。二位可愿引我入万妖窟一观？”
    “管你叫啥……”
    “等等？”
    “你——说什么？！”
    两人猛然顿住，目光如鉤，上下扫视眼前少年。
    年不过二十！
    衣饰华贵逼人！
    面如冠玉，俊得不像凡间物！
    和妖王画影图形、千叮万嘱的模样，分毫不差！
    剎那间，两人暴退百步，兵刃錚然出鞘，浑身妖气炸开，如临生死大敌。
    “真是他！”
    “错不了，就是寧天枫！”
    也难怪他们失態——连自家妖王见了寧天枫都扭头狂奔，这俩小妖敢持械对峙，已算胆色过人。
    寧天枫心底已有决断：只要老实带路，便饶他们一条活命。
    只是……
    他眉梢微挑，总觉得这两人眼神不对劲。
    兵刃在手，非但没被名號震溃心神、转身逃窜，反而……隱隱燃起一丝灼热战意？！
    他们……
    该不会真想靠俩人就把我摁住？
    寧天枫差点笑出声。
    这群妖怪怕是连自己几斤几两都没掂量清楚，还当他是刚入门的散修，手无缚鸡之力。
    “气息虚得跟风中残烛似的，鬼知道是不是正主！你先捆了再说，我这就去请妖王亲自验货！”
    “得嘞！”
    话音未落，一个便蹽著腿窜没影了；另一个抡起开山巨斧，虎吼一声直扑过来——好傢伙，真打算单枪匹马把他生擒活捉！
    寧天枫嘴角一抽。
    说真的，打从踏进九州地界，他还头回被这么轻飘飘地小瞧。
    更绝的是，这俩货竟浑然不觉哪儿不对劲，愣是把狂妄当底气……
    行吧。
    陪你们演到底！
    寧天枫眉眼一弯，笑意温软，顺势踉蹌两步，任由对方三下五除二捆成粽子，绳子勒得梆紧，活脱脱一副束手就擒的模样。他被拽著拖进万妖窟腹地，鞋底在血泥里拖出两道深痕。
    刚迈过洞口，一股浓腥扑面而来，熏得人喉头髮紧。抬眼望去，白骨堆叠如丘，地面黑得发亮，全是乾涸凝固的血痂；远处一道暗红溪流缓缓淌著，水面上浮著碎肉与断指。
    “嘿，小子，蠢是蠢了点，胆儿倒挺肥。”
    “前几个绑来的，光瞅见这景儿就尿了裤子，哭天抢地喊爹娘，胆子小的当场翻白眼厥过去——你倒好，牙关咬得死紧，一声不吭！”
    “你真是寧天枫？”
    “要真是本人，那可真撞大运了！妖王大人一高兴，赏我一口邪气，够我脱胎换骨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