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正午。
    太行坊市中央广场。
    烈日当空，晒不散空气里的躁动。
    白玉高台上，叶家家主身披紫金法袍，法力加持下，声音滚雷般炸响。
    “……黑风林妖兽肆虐，阻我人族生路。
    今红綾老祖有令，颁布开荒令，凡我太行坊市修士，皆有守土开疆之责！
    凡参战者，功勋翻倍，在此期间所获灵物，叶家只取三成……”
    开荒令三字落下，广场炸了锅。
    数千散修挤作一团，人声鼎沸。
    有人双眼赤红，那是赌徒听出了泼天富贵。
    有人面色惨白，两股战战，那是低阶修士怕成了填坑的尸骨。
    陈平缩在人群最外围。
    灰袍不起眼。
    他低著头，恨不得融进墙角阴影。
    不想去。
    哪怕对延寿的青木长生草势在必得，也不想这时候做叶家的炮灰。
    现在的身家，足够在坊市安稳苟许久。
    “陈客卿，別躲了。”
    冷冰冰的声音穿透人群，扎进陈平耳膜。
    陈平身形一僵。
    抬头，两名叶家执法队修士盯著他。筑基初期。
    那眼神，像看待宰羔羊。
    “原来是执法队的道友。”
    陈平脸上瞬间堆起諂媚的笑。
    拱手作揖，腰弯得极低。
    “老朽正打算去报名呢，只是……”
    他面露难色，嘆了口气：
    “只是家中那凡俗老妻近日病情加重，离不得人。
    老朽想……能不能用灵石抵了这次徵召？老朽愿出双倍罚金。”
    “抵扣？”
    领头修士冷笑，长棍重重顿地，激起尘土。
    “若是往日也就罢了。但这次是红綾老祖亲自下的死命令，所有客卿长老，必须隨第三梯队出发，不得有误！”
    修士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森然：“违令者，不仅剥夺客卿身份，即刻逐出太行坊市，永不录用！”
    逐出坊市？
    兽潮刚过，外界劫修横行。
    失去庇护，对一个且老且弱的符师来说，等於死刑。
    “是……是……老朽遵命，老朽这就回去准备，绝不误事。”
    “哼，算你识相。未时三刻，西门集结。”
    执法修士冷冷丟下一句，转身去寻下一个倒霉蛋。
    看著两人背影，陈平缓缓直起腰。
    眼底寒芒乍现，隨即隱去，恢復愁苦模样，匆匆赶往听涛苑。
    回到听涛苑，没丝毫停歇。
    先封闭院门，取出十八桿阵旗，按方位打入地下。
    最后一块中品灵石嵌入阵眼，淡青色光幕嗡鸣，罩住院落。
    这是花重金改良的小五行迷踪阵。防御力达准二阶，筑基修士强攻也能撑一时半刻。
    紧接著，放出两具新炼製的猿形傀儡。
    通体玄铁精打造，练气后期战力，胜在不知疼痛，力大无穷。
    “守住这里，擅入者，杀。”
    陈平下达死令。
    看著傀儡隱入假山阴影，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臥室房门。
    屋內药味浓郁。
    云娘昏睡，脸色苍白透明。
    陈平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坐下。看著妻子瘦削脸庞，眼底阴霾散去，只剩柔情愧疚。
    探手抚平云娘紧皱眉头。
    怀中取出一块温润羊脂白玉佩，小心翼翼掛在她枯瘦脖子上。
    玉佩封印著他一道神识。云娘遇险，即便身在千里，也能感应。
    或许是玉佩凉意惊扰，云娘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睁眼。
    “夫君……？”
    声音虚弱，下意识抓住陈平的手。眼中满是惊惶。
    外面的喧囂，她听到了一些。
    陈平反手握住那只瘦骨嶙峋的手，脸上掛起轻鬆笑容：“吵醒你了？没事，是叶家在操练队伍呢。”
    替云娘掖好被角，语气故作轻快：“对了，叶家大小姐刚才派人来传话，说是有一批急需的符籙要送去前线，点名让我去押送。这可是个肥差，送完就回，顶多三五天。”
    “真的只是送货？”
    云娘定定看著他，浑浊眸子里写满不信。
    “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陈平颳了刮她鼻子，笑道，“听说那边黑风林外围长了不少野果子，酸甜可口，等我回来给你摘一兜尝尝。”
    云娘沉默。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
    从当年在林府就知道，这个男人为了活下去，嘴里能有一百句假话。
    但她也知道，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
    “那你……早点回来。”
    云娘没戳穿，乖巧点头。
    手颤抖，费力从枕头下摸出一个红布包著的三角形平安符。
    符纸粗糙，针脚也不细密，是她拖著病体去凡俗庙宇求来的。
    “繫上。”她轻声说。
    陈平鼻头一酸，喉咙发堵。
    他是修仙者，凡俗平安符毫无作用，甚至可能因灵气衝突碍事。
    但他没犹豫，接过平安符，郑重系在腰间最显眼位置，紧挨著保命的二阶雷符。
    “好，我带著。”
    陈平俯身，用力抱了抱怀里轻如羽毛的妻子。
    这是他在修仙界唯一的锚点。
    是他还没彻底变成冷血怪物的证明。
    “等我回家。”
    他在云娘耳边低语，猛地鬆手，转身大步走出房间。
    没回头。
    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再迈不动腿。
    走出院门。
    厚重朱漆大门合拢，咔噠落锁。
    陈平佝僂的背脊，瞬间挺直。
    眼中温情如潮水退去。
    剩下的，只有冷酷与理智。
    柔情全锁在门里。
    门內，他是疼爱妻子的凡人丈夫。
    门外，他是杀人越货、算计人心、为长生不择手段的修仙者，陈平。
    未时三刻，坊市西门。
    大军集结，旌旗蔽日。
    第三梯队后勤队伍里，陈平格外扎眼。
    不同於旁人轻装简行，他身上贴满符籙。
    胸口贴著金刚符，后背神行符，腿上绑著轻身符。整个人金光闪闪，像个移动符籙展示架。
    尤其是三层金刚符激发光罩，裹得严实，一副贪生怕死模样。
    缩在物资灵兽车旁，手里紧攥一把激发了一半的防御法器，警惕看四周，隨时准备跑路。
    周围散修投来鄙夷目光，窃窃私语，嘲笑这位胆小如鼠的客卿长老。
    队伍另一侧。
    沈千机混在人群中，透过斗笠黑纱看到这一幕，嘴角狠狠抽搐。
    “这老狐狸……”
    沈千机暗骂一声，眼神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