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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杜延霖,竟如此简在帝心?!

    大明王朝1556 作者:佚名
    第119章 杜延霖,竟如此简在帝心?!
    第121章 杜延霖,竟如此简在帝心?!
    嘉靖三十五年九月之后的数月,对一直在走钢丝的杜延霖而言,是难得的安稳时光。
    京城秋意渐浓,杜府的书斋內却暖意融融,思想碰撞的火花四溅。
    杜延霖常与座下弟子们围炉而坐,坐而论道。
    他以王廷相的气学为根基,以煌煌二十一史为明镜,將“躬行天下为公”奉为圭臬,將目光牢牢钉在现实的疮痍之上。
    每一次讲学,都是一次思想的碰撞与淬炼。
    杜延霖不灌输教条,而是引导弟子们设身处地,將自己置於歷代兴衰的节点,置於州县衙门的案牘牘之前,拷问“若我为官,当如何行?”。
    期间,沈鲤也从河南探亲归来,他甫一归京,便径直来到杜府,长揖及地,,恳请正式拜入门下。
    杜延霖欣然应充,至此,他座下共聚八位志同道合的门生。
    杜延霖深知,气学“经世致用”的精髓在於交流与碰撞,绝非闭门造车。
    於是在沈鲤归京后不久,他便以继承王廷相气学衣钵为名,广发邀帖,延请京师內认同“经世致用”、“躬行践道”理念的士子,定期在杜府或借士子会馆举办“讲会”。
    起初,参与者多为年轻监生、低阶官员,或是与王家有旧的气学同门。
    然而,杜延霖在金水桥前折服数千士子、收徒讲学、倡言“躬行天下为公”
    的事跡早已传开。
    加之他河南治河的煌煌功绩与清正之名,使得这些“讲会”迅速吸引了越来越多的目光。
    讲会上,杜延霖从不以权威自居。
    他或引经据典,或剖析时弊,或讲述河南河工亲歷,引导眾人围绕“如何躬行”、“何以践道”、“州县实务”、“吏治清源”等核心议题展开激烈辩论。
    余有丁、毛惇元、欧阳一敬等弟子也常登台发言,分享心得,其见解之务实、剖析之深刻,每每令人耳目一新,贏得满堂喝彩。
    “讲会”之风,迅速在京师士林间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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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內容务实,直指时弊,倡导身体力行,与当时空谈心性、流於清谈的学风形成鲜明对比。
    杜延霖所倡导的“躬行天下为公”,如同一股清流,涤盪著沉闷的士林空气越来越多的年轻士子被吸引,视杜府讲学为“求道”之所。
    杜延霖虽未再正式收徒,但其思想的影响力,已如星火燎原,在京师年轻一代士子心中播下了种子。
    其“躬行派”或“杜门”之名,虽无人公开宣之於口,却已悄然在士林间流传、发酵。
    这股蓬勃兴起的新思潮,其核心直指吏治腐败、民生凋敝的根源,倡导从基层做起、以实绩践道,其锋芒所向,自然触动了某些人的神经。
    当嘉靖三十六年的春寒悄然笼罩紫禁城,西苑精舍內,炭火虽旺,却驱不散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
    一份墨跡淋漓、措辞峻厉如刀的弹章,被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小心翼翼地呈至嘉靖帝的御案之上。
    上疏者:礼科给事中夏琛。
    此人就是去年年初以雷霆手段劾倒吏部尚书李默的言官之一,其藉此疏一举震动朝野,成为严党爪牙中最令人胆寒的“鹰犬”之一。
    其弹章一出,必有腥风血雨。
    嘉靖帝斜倚在铺著貂裘的云床上,展开弹章略略扫过:“臣礼科给事中夏琛,昧死泣血以闻: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杜延霖,恃功骄横,结党营私,標新立异,谤訕朝政,其心叵测,其行悖逆,恳请圣明洞察,立予严惩,以正视听,以做效尤!”
    嘉靖帝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继续看了下去。
    夏琛的笔锋如淬毒的匕首,字字见血:“查杜延霖,自河南河工侥倖得功,蒙陛下天恩褒奖,赐婚名门,本应感戴圣德,恪尽职守,以报君恩。然其返京之后,不思勤勉部务,反效仿前宋蜀洛朔党爭故智,於私邸广开讲会”,聚徒讲学,標榜躬行天下为公”,实则包藏祸心,行结党营私之实!”
    “其讲会所聚,动輒数十上百,皆为年轻监生、举人及失意小吏。杜延霖自居宗师,门徒如沈鲤、余有丁、毛惇元、欧阳一敬等辈,皆以先生”呼之,儼然私设门墙,培植党羽!更借讲学之名,妄议国是,臧否人物,指摘时政!其言谈之间,动輒以吏治崩坏”、积弊如山”为辞,影射朝堂,詆毁圣德!其心可诛,其行可鄙!”
    夏琛的指控层层递进,直指核心:“尤为可骇者,杜延霖竟公然以躬行”之名,贬斥朝廷定製,质疑祖宗成法!其讲学中,屡宣扬所谓州县躬行”重於庙堂高论”,妄言中枢清明不如地方清吏”,此等悖逆之论,实乃动摇国本,顛覆纲常!其意欲何为?莫非欲效法王莽、王安石之流,假託古制,行篡改朝纲之实?!”
    “其讲会”之中,更常以河南河工招標”之法为例,自詡为破旧立新”之典范。然此法虽解一时之急,却將国之膏腴、河工大利尽付商贾豪强之手,开官商勾结”之恶例,坏重农抑商”之国策!此等躬行”,实乃祸国殃民之邪行”!杜延霖以此自矜,更授徒传习,岂非欲將天下州县,皆变作其招標”牟利之所?其心之险恶,昭然若揭!”
    奏疏最后,图穷匕见:“陛下!杜延霖以区区五品郎中,蒙天恩浩荡,不思图报,反借讲学”之名,行聚眾惑眾、谤朝政、培植私党之实!其躬行天下为公”之说,看似冠冕堂皇,实则暗藏机锋,矛头直指朝廷,影射圣躬!此风若长,则士林离心,朝纲紊乱,祸乱之源,自此始矣!”
    “伏乞陛下明察秋毫,洞烛其奸!著即罢免杜延霖工部都水司郎中一职,交三法司严加勘问!其所聚徒眾,如余有丁、毛惇元、欧阳一敬等,一併拿问,彻查其结党营私、谤朝政之罪!其所倡邪说,著礼部、都察院明令禁绝,以正视听,以安社稷!”
    “臣夏琛,昧死以闻!”
    奏疏读完,嘉靖帝缓缓坐起身来,殿內一片死寂。
    “黄锦。”他终於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奴婢在。”侍立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连忙躬身,心头凛然。
    “夏琛此疏,你怎么看?”嘉靖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黄锦心头一凛,深知此问凶险。他斟酌著字句,小心翼翼道:“回万岁爷,夏给諫————向来风闻言事,弹劾不避权贵。此番所奏,想必也是————也是忧心国事,唯恐有小人藉机生乱,动摇————动摇朝廷根基。”
    黄锦避开了直接评价此疏,只点出夏琛的“职责”和可能的“动机”。
    嘉靖帝不置可否,手指在奏疏上点了点:“杜延霖————在工部,近来如何?”
    黄锦立刻回道:“回万岁爷,杜水曹自河南归来,於都水司本职————倒也勤勉。河工图籍、歷年卷宗,皆在梳理。只是————其於公务之余,確在府中设坛讲学,往来士子————颇多。”
    嘉靖帝点了点头:“杜延霖在京中讲学之事,锦衣卫也多次向朕稟报过。黄锦,你觉得杜延霖讲学內容若何?”
    “奴婢————奴婢不敢妄揣。”黄锦额头渗出细汗:“只闻其讲论古今吏治得失,剖析州县实务,倡言躬行践道”、天下为公”————似————似与夏给諫所言谤訕朝政”、顛覆纲常”————有所出入。”
    嘉靖帝微微頷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案上一枚温润的玉圭,目光深邃:“夏琛其人,朕知。然其言杜延霖聚徒讲学,妄议朝政,结党营私————
    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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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轻笑一声,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带著洞悉与玩味的弧度:“聚徒讲学?妄议朝政?黄锦,你可知前宋鹅湖之会?朱陆二贤,各执己见,辩难激扬,其声震於江湖,其理传於后世。彼时宋孝宗,非但未加罪责,反视为士林盛事。更有本朝王守仁,於龙场驛丞之微职,悟道授徒,开致良知”之说,门徒遍天下,其讲会之风,亦曾盛极一时。朝廷何曾因此加罪?”
    嘉靖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俯瞰歷史的苍茫感:“讲学论道,本是士林常情。杜延霖以王廷相气学为根基,倡躬行天下为公”,剖析史鑑,研討实务,意在砥礪士风,求经世致用之学。其心————未必不善。”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奏疏上“州县躬行重於庙堂高论”一句,道:“然其所言州县躬行重於庙堂高论”,倒类前宋旧事,颇不合我朝重清流、轻亲民”之制。夏琛言其动摇国本”,虽有过激,却也点出了其言与当下风气之齟齬。”
    黄锦屏息,不敢接话。
    嘉靖所言非虚,有道是“宋时宰相出於州部,明代阁臣出於翰林”,宋代选拔官员更重实务,而明代则完全相反,以清流为荣,以亲民官为耻。
    何为清流?
    一曰翰林,二曰科道,三曰部曹。
    清流官不直接处理民政事务,供职於中央朝廷,以“清议”为职。
    而亲民官就是治理地方、执行实务的官员,抚民、催科、听讼、劝农等等之事,事无巨细,均在亲民。
    亲民官重实践、接地气、直接负责民生。
    与清流相对,亲民官又被视为浊流,为官员所嫌弃。
    因此,明代官场有这样一种现象:“寧可在京为七品,不愿外放为三品。”
    其原因之一就是以清流为尊,以浊流为耻。
    嘉靖顿了顿,目光又在“结党营私”、“谤訕朝政”几个刺目的字眼停留了片刻:“夏琛说杜延霖结党,朕却不以为然。他杜延霖,一个五品郎中,俸禄几何?府邸不过三进,家无余財,河南河工巨款过手,分文不染。夏琛说他聚徒讲学”,聚的却是些清贫监生、低阶小吏。这些人,是能给他送金山银山,还是能助他谋朝篡位?”
    “若论谤訕朝政”,他杜延霖去年那道《治安疏》,直刺朕心!那才是真正的谤让”!朕尚且容他活到今日!而如今他所讲经世致用的道理,倒於社稷颇有助益,朕更无必要责之。”
    黄锦也没想到,杜延霖一个諫臣,误打误撞之下,竟如此简在帝心,当下心中大定,试探性地问道:“万岁爷的意思是————留中此疏?”
    嘉靖帝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如渊,手指在奏疏上重重一点:“不。发往六科廊,照例传抄。”
    传抄弹劾奏疏,通常是皇帝对被弹劾的之人的警告,因为这很容易引起言官们一拥而上,痛打落水狗。
    皇帝一边说著无意责罚杜延霖,一面对將此疏传抄六科廊,这令侍奉皇帝多年的黄锦一时都颇为不解。
    但他不敢多言,躬身领命道:“奴婢遵旨!”
    夏琛那封杀气腾腾的弹章,经六科廊传抄,如同在京师官场投下了一颗巨石。
    暗流瞬间化为汹涌的漩涡,严党爪牙纷纷鼓譟,严党言官们接连上疏附和,污言秽语甚囂尘上。
    ——
    杜府门前车马绝跡,往日讲学的庭院一片冷清,唯有风声呼啸,带著刺骨的寒意。
    杜府书房內,烛火摇曳。
    杜延霖端坐案前,案上摊开的正是夏琛弹劾他的那封奏疏。
    沈鲤、余有丁、毛惇元、欧阳一敬等八位弟子环立左右,面色凝重,目光紧紧盯著那纸上的墨跡。
    “先生!”欧阳一敬忍不住率先开口,声音带著急切与愤懣:“夏琛那廝血口喷人,我等当据理力爭,上疏自辩!岂能就此————”
    杜延霖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眾弟子,那平静之下,是看透世情的决然。
    “爭?”杜延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室內的沉寂:“与谁爭?夏琛?他不过一柄刀。严党?其势已成,盘根错节,如百足之虫。庙堂之上,清浊早已分明,非口舌之爭可易。”
    他拿起笔,蘸饱了墨,笔尖悬於纸面,凝滯片刻:“昔日河南河工,我搏命沉排,是为堵住黄河之口,救百万生灵。今日这庙堂之口”,污浊横流,非人力可堵。夏琛弹章所列诸罪,结党营私”、谤訕朝政”、动摇国本”————桩桩件件,皆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辩之何益?
    徒增其口实,反將尔等牵连其中,陷於险地。”
    他的笔尖终於落下,行云流水,字字清晰,力透纸背:“臣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杜延霖谨奏:为乞骸骨归乡,专事讲学,以全素志事。”
    弟子们心头俱是一震!乞骸骨!先生竟是要辞官!
    房內瞬间落针可闻,只闻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窗外愈发悽厉的风声。
    杜延霖笔下不停,字字如刀刻,直抒胸臆:“臣本寒微,蒙圣恩拔擢,擢置郎署。受命以来,夙夜匪懈,河南河工,幸赖天威,侥倖功成,然此乃臣职分所当为,不敢言功。然臣才疏德薄,性拙直,难諳庙堂机巧。近有言官劾臣聚徒讲学”、標新立异”,虽系诬枉,然臣亦深省:臣之所倡躬行天下为公”,剖析实务,研討史鑑,本为砥礪士风,求经世致用之学。然此志此道,实与庙堂浮议清谈之风,格格难入。
    他稍作停顿,笔锋陡然转厉,锋芒毕露:“夏琛劾臣州县躬行重於庙堂高论”,臣捫心自问,此实乃臣毕生所求!
    庙堂之高,清议空谈,於黎庶何益?州县之微,一政一令,皆系民生!臣非敢贬斥定製,实乃痛感吏治之,积重难返,非躬行践履於地方,无以涤盪污浊!臣之招標”之法,河南河工可证其效,然亦触犯成例”,招致非议。臣既志在“躬行”,便当以身践道,而非困守郎署,陷於无谓之爭!”
    笔走龙蛇,带著决绝与超脱:“臣闻道不同不相为谋”。臣之志,在躬行践道,在天下为公。此志既不容於庙堂,臣岂敢恋栈,更增纷扰?伏乞陛下,念臣一片赤诚,怜臣愚钝,准臣辞去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一职,放归田里。臣当於乡野之间,辟一草堂,专事讲学,以躬行天下为公”为旨,授徒传道,剖析史鑑,研討实务,以全臣平生之志。道阻且长,行则將至。臣虽布衣,亦当竭尽所能,为社稷育才,为苍生求道!”
    最后一笔落下,力透纸背。
    杜延霖搁笔,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先生!”余有丁声音哽咽,“您————您这是————”
    杜延霖看向他,目光温和而坚定:“丙仲,尔等可还记得金水桥前之言?躬行天下为公”,不在庙堂高位,而在身体力行!庙堂容不下这躬行”二字,我便去它该去的地方一州县乡野,黎庶之间!那里,才是躬行”的沃土,才是为公”的根基!此番上疏,非为退避,乃为践履心中大道,知行合一!亦使陛下与世人知我赤忱—此心只向苍生,绝无结党营私之念!”
    他拿起奏疏,递给侍立一旁的管家杜明:“即刻封好,明日一早,递通政司,直呈御前。”
    “先生!”沈鲤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先生若去,弟子愿追隨左右!无论天涯海角,躬行践道,弟子誓死相隨!”
    “弟子愿追隨先生!”
    余有丁、毛惇元、欧阳一敬、骆问礼、陈吾德、周弘祖、王世懋齐声应和,声震屋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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